《千里烟波》白苏生

11、出门 周六，杨柳

　　周六，杨柳起的很早，早早收拾好自己，早早准备好出门要带的东西，除了很抱歉没钱给程晓风买零食，只能打包食堂的早餐以外，一切都很好。
　　程晓风是八点钟醒的，杨柳的东西是七点就准备好的，早餐他套了两层塑料袋，放在被窝里保温着，人窝在窗帘后面温书。
　　杨柳？
　　程晓风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朦胧，两周的时间，他们已经如此习惯彼此。
　　你醒了？杨柳从蓝色的窗帘后出来，带起一些灰尘飞舞在空中，一缕晨光从窗帘未合拢的缝隙里洒进屋子，很温暖。
　　嗯。
　　我带你去洗漱。
　　好。
　　我背你吧，不用轮椅了行吗？
　　程晓风睡眼惺忪的点头。
　　杨柳笑得灿烂又开怀，背着暖呼呼的人去了盥洗室。
　　洗过脸，程晓风清醒了不少，看着少年背着自己的样子，莫名有些脸红。
　　一把年纪了，还像小鬼一样赖叽叽。程晓风打死也不会承认这是被杨柳宠坏的自己。

　　把我放凳子上就好。
　　因为有轮椅，程晓风宿舍桌前配的凳子还从来没用过。
　　杨柳背着人，腰弯的更低了，先把凳子摆好，才把他放下。
　　程晓风屁股刚挨着凳子，电话就响了。
　　喂？
　　杨柳准备去拿早餐的步伐停下来，转身看着程晓风，然后垂下眼睛走向门口。
　　程晓风拉住他的胳膊，点了点对面的凳子，示意他不用离开。
　　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杨柳轻手轻脚的坐下来，下巴搭在胳膊上，认真的看着程晓风打电话。
　　粉嫩薄的唇里吐出很多专业又犀利的言辞，很凶，很严肃，但杨柳却一点儿也不怕。
　　暗自比了比肩膀，其实同桌的肩膀比自己的还宽厚些。
　　程晓风的对话里还夹杂着英文。
　　杨柳听的昏昏欲睡。
　　那边说话的时候，程晓风捂住话筒，食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杨柳泪眼朦胧的看过来。
　　你先吃饭。程晓风比了个口型。
　　我等你。杨柳笑着说，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水汽。
　　哎。
　　程晓风只能打断那边的长篇大论，简单给出结论。
　　底线不可能松，利益可以谈，让他们老总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谈。然后挂了电话。
　　走，吃饭吧。
　　杨柳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献宝一样抱着早餐过来，还温热着。
　　程晓风侧头，留意到他被子上还是沾了些油渍。
　　下次等我醒了一起去买吧，或者放桌子上就好，不用放在被子里。
　　杨柳有些局促。
　　我被子不脏的···才，才洗过的···上个礼拜。而且我每次出汗多都洗澡了。真的不脏。
　　程晓风扯着人坐到自己身边。
　　不是嫌你脏，你自己看，都沾上油了。
　　没事啊。杨柳放下心来，翻个面儿盖就行了。不能吃冷饭，会难受的。
　　说不过他。算了。程晓风再次妥协，心里想着下次定个闹钟好了。两个人相处，不能总一个人让步。
　　两个人凑在一起就着塑料袋吃完早餐。
　　你卡里还有钱吗？
　　有···杨柳眼神飘忽着。
　　还有多少？
　　二十五。杨柳诚实的伸出一个巴掌。
　　程晓风很无奈。
　　没钱了怎么不跟我说？
　　还有啊。而且，杨柳笑了。我准备晚上翘课去打工，你放心，我肯定养的起你。
　　养我？真的假的？程晓风逗他。
　　杨柳却很认真。
　　真的，我会养好你的。
　　那你交了女朋友，以后有了媳妇儿怎么办？
　　我俩一起养你。
　　女孩子也要养我啊？
　　那···我养你们俩个。
　　养得起？
　　养得起吧···
　　杨柳想起班级里那些女生下课偷偷摆弄的小玩意儿，指甲、睫毛还有一堆瓶瓶罐罐，贵可能不贵镇子里没有太贵的东西。但是好像也架不住数量多，而且看她们用的挺费的。
　　没事，养不起就先不找媳妇儿了。
　　程晓风笑了，笑他天真的傻气。
　　两人一边聊，杨柳一边背包，挪轮椅，然后横着把人抱上轮椅。
　　这个姿势对程晓风来说很羞耻，但实在被抱多了，自暴自弃般也就习惯了。
　　书包其实是程晓风的。
　　杨柳没有书包，只有一个布袋子，花的，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而且也很少用，但被程晓风惊异的眼神看过一次，他就团团塞到角落里了，有需要的话就拿塑料袋装。
　　昨天程晓风的包裹到了，里面有一个很酷的黑色书包，程晓风让他倒空里面的东西，说送给他了。
　　杨柳打包用的就是这个新书包。
　　程晓风说自己背了三年了，算是个二手包。
　　杨柳前后打量了好久，看不出来旧，还是很新。
　　*
　　你们这店里能刷卡吗？
　　杨柳摇摇头，不知道，我都是用钱的。
　　那我们先去取钱吧。
　　好。
　　路过门卫室，那天的大叔热心的出来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两人拒绝以后，他又说。
　　兄弟俩感情真好。
　　其实杨柳和程晓风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一个白一个晒得黑，一个看着就是好学生，一个看着就是地里刚挽过裤腿摸鱼的翘课老手。
　　虽然杨柳极少翘课，一般都是正经请假，一请就是好久。

　　我们打车吧。程晓风伸手准备叫车。
　　那个······你等我一下。杨柳要转身。程晓风比他更快的侧身按住他，白皙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杨柳。
　　怎么了？
　　杨柳另一只手摸了摸裤袋。
　　我没钱了，我去门卫大叔那借点儿，然后···等我挣到钱了再还他。我今天就去找工作。杨柳不敢看他的眼睛，才放过话要养他，转头连个打车费都拿不出，像是调戏他一样。可自己分明是真心的。很真心。
　　程晓风掏出一张鲜红的钞票，塞到杨柳手心。
　　我有。走吧。
　　估计是奶奶偷偷塞进包裹里的，全家除了奶奶都默认他有卡就有钱了。
　　小时候，只要出门，不管已经带了多少东西，奶奶都会额外给他塞一些钱。然后拍拍他。
　　乖孙，用的时候就知道啦。
　　他还嫌烦过，因为常常是原封不动带回来的。
　　但此刻，在异乡的土地上，寸步难行的时候，他很感激老人家的这份关爱。
　　是真的用的时候就知道了。
　　杨柳接过钱放好，然后伸手召车。

　　你怎么了？
　　杨柳察觉到程晓风的低落，很奇怪，分明只有一个后脑勺和上半肩膀，但身前的人是怎样的心情，杨柳总能一眼捕捉。
　　没事。程晓风揉了揉眼睛。
　　是不是眼睛里进沙子了？我看看。杨柳弯腰，认真看着同桌的眼睛。
　　真的没有。程晓风奇异的放下了那薄如纸的面子，拿出同样的真诚面对眼前的少年。
　　我就是，想家了。
　　杨柳的眼睛垂了下来，唇角微弯，歪歪头，伸手摸了摸同桌的脑袋，然后揽着他，手放在他头顶摸了摸。
　　乖。不想。家就在这儿呢。
　　姥姥总是这么抱着安慰哭泣的妹妹和自己。后来两个人不想让姥姥担心，偷偷哭的时候，找到彼此的时候，也是这么安慰彼此的。
　　现在，杨柳的家多了一个人，一个很需要他很需要他的人。
　　程晓风被他安慰幼儿的话语打败，散了那些许乡愁。扯了扯飘到眼前的衣衫。
　　车来了。
　　嗯。杨柳起身，推着他到车前，把人抱上车，再把轮椅收好放进后备箱。
　　去哪？
　　百货大楼。
　　司机按下计价器，红绿灯的间隙会忍不住从后视镜打量两个少年，视线总是在那双腿上徘徊。
　　其实程晓风的腿看着，并不像残疾的样子。

　　给你买几件衣服吧。程晓风坐在轮椅上，由着杨柳推自己走向银行。
　　不用了，还要花钱，而且···我的衣服够穿了。
　　我们买一样的衣服穿。我的衣服，太招摇了。你不是说要低调吗？
　　一样的衣服。杨柳喜欢和程晓风共用物品，笔、笔记、本子、自己的毛巾，借他穿的衣服，等等等等，他喜欢这样，很喜欢很喜欢。
　　那只买一件一件就好。杨柳有些心动。
　　程晓风但笑不语，买都买了还管你一件两件？

　　取好钱，杨柳神态更紧张了些，那卡上的余额惊到他了，他恨不得给程晓风买个保险柜才好。
　　但是。走向商场的路上，杨柳看着眼前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发。程晓风，你有这么多钱，就···不用我养了吧。杨柳在心里算了算地里的收成和自己打工能赚到的钱，不吃不喝也赚不到这么多。
　　你一定要放好，别弄丢了。卡。
　　程晓风弯起唇角，眼睛看着破烂的还不如他们那批发市场的最豪华商场，街边吵闹叫嚷的摊贩，台阶上坐着的老人，店铺门口凑足了人打牌的叫嚷。陌生、吵闹、新鲜。
　　随手拿出口袋里的卡夹在食指和中指间，递到身后。
　　那给你拿，密码是。
　　杨柳一把按下那张昂贵的卡片，然后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并没覆实，他握着轮椅的把手还没洗，不敢直接触碰同桌的脸。
　　你你你！！！怎么一点儿防范意识都没有！
　　程晓风笑了，温热的呼吸打在脸前夹杂着橡胶味儿的手心里。
　　所以才叫你收啊。
　　杨柳藏东西有一手，上课突击检查处理不了的东西都是临时传给他。没人知道他藏哪了，小小空间，老师就是翻不出来。
　　那···也行。
　　所以啊。你挣到大钱之前，先拿这个养我吧。
　　杨柳松开程晓风，认真揣好卡片。
　　语气有些失落。
　　可是···这是你的钱啊。
　　推着人继续向前。程晓风要买网卡，杨柳四下找着店铺。
　　怎么？只许你养我，不许我养你？
　　可是···杨柳可是了半天，终于看见拐角最大的一家通讯店，推着人走过去。有个小台阶，程晓风让他直接推过去，杨柳弯腰错步，用力一推。
　　声音轻轻落在程晓风耳朵里。
　　可是你好啊，我没那么好。
　　这跟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杨柳再次说不出所以然，他只是觉得，两个人之间，一个人吃苦就好了，一个人照顾就好了，一个人往前冲就好了，另一个人，可以安心地在屋檐下，赏景、躲雨、做喜欢的事，不必太辛苦。

　　我们两个人之间，一个人辛苦就好了。杨柳总结。
　　手机店门前，程晓风拍了拍扶手，杨柳停下来，看着扭过来的人。
　　不必。我们可以一起走，分担重量，这样都不会太辛苦。
　　而且。程晓风严肃又认真的看着少年黑亮的眼眸。
　　杨柳，你要和我在一起，就要接受。
　　平等的付出。
　　你怎样对我，我自然也会怎样对你。你想养我，我当然也可以养你。
　　有人抬着箱子路过，杨柳推着程晓风退到一旁，但对话并未中断。
　　可是你好，我不好。杨柳固执的重复。
　　程晓风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你努力努力，走向我好不好？我尽量走的慢些，让你赶上。
　　杨柳的眼睛里因为这句话，注入了许多希望和光芒，他笑着应下，满怀希望和欣喜的点头，快乐的推着程晓风进到店里。
　　灿烂的像是捡了什么稀奇的宝贝。
　　他下定决心要努力，要很努力很努力，要跟上程晓风的步伐，站在他身旁。
　　这是一份认可、殊荣、允许，他的礼物开口，准许他站在他身旁。
　　但那时候的杨柳并不知道，世事艰辛，他要追赶的是程晓风停留十年乃至二十年他都跨不过的横沟，是隔着生养、环境重重因素都始终平行着的距离。
　　就像八里镇和江南一样。
　　隔着沙尘，隔着烟雨朦胧，隔着江河湖海，隔着人与人生而带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