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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车队 杨柳坐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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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坐在大货车驾驶座,看着窗外细雨蒙蒙,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下雨天。
他和程晓风在百货大楼买齐了所有东西以后,返程的路上,突然下起大雨。他们是怎么回去的来着,他只记得少年的呼吸近在耳畔,温热的,带着那人的气息,更多的却是自己的味道。
即使他的衣服到了,那天他穿的依然是自己的衣服。他的气息穿在那个人身上,他很喜欢。
但具体是个什么味道来着,杨柳有些想不起来了。
好像就在鼻端,但是嗅不到,他想不起来。
头昏昏沉沉的,车外有人披着雨衣站在车板上大声敲他的玻璃。
小杨!
他用力眨眨眼睛,摇下车窗。
雨太大了,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听说前面山体滑坡,路堵了。艹,他妈的鬼天气。老杨师傅通知完杨柳骂骂咧咧的拢了拢雨衣跳下车,回到自己车上。
杨柳跟着货车队运送物资,老杨师傅带着他。这是他跑的最后一趟长途了,接近七千的价格。从八里镇到江南,他跑的单程。
哑巴叔叔说,实在想了,就去看看他,碰碰运气也好。你和我都是苦命人,运气都不好,但运气差了半辈子,总也得有个大运吧?谁过年还不吃一顿饺子。你去吧。别担心小丫头,我会照顾好她的。
你干脆呆一段时间,心灰意冷了再回来。回来了叔给你包饺子。
哑巴叔叔干瘦一个人,细高,带着圆圆的眼镜,很像民国长袍先生。
他来到八里村的时候,杨柳还没出生。杨柳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已经孤立过他了。
来了七八载,介绍对象也摆手,找他干活也摆手,天天窝在村头小院子里摆弄自己那堆破烂。
少年好奇心最旺盛的那几年,杨柳正在黄姥姥门口求收留。
后来终于进了家门,吃了上顿也能有个下顿,有个屋檐有张床以后,杨柳在黄姥姥口中听说了不少八卦。
老人家像是每场事件的经历者,讲的有声有色,黄欣和杨柳就边吃饭边听,边蹲着看姥姥干活边听。
破烂是什么?杨柳有点好奇,捡来或许还能有用呢!
终于在某个炊烟升起的傍晚,杨柳走近了那间红砖小院儿。
哑巴叔叔正在灶上煮粥,稀稀的,没什么米,杨柳在门缝里看着有些饿。
伸长脖子想看看破烂儿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哑巴看向这个小孩,腼腆的笑了。
吃饭吗?他问他。
杨柳点点头走进了院子。
哑巴用水舀子填了些水在锅里。
快好了。
杨柳坐在板凳上点点头。
你的那些···破烂儿,能给我吗?或许我能用得上呢!杨柳觉得这个人挺好的,看着很好欺负的样子,不像坏人,大着胆子开口要。
哑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放下手里的东西,带着他进屋去看自己的宝贝。
书帖字画笔墨纸砚,还有一张长条琴。一盆兰花。
你看看,那个像是破烂?
杨柳看到兰花,想起姥姥,违心的指向那盆翠绿的植物。
哑巴笑得很开心,笑声不大,很温和。
那个不能给你,那是别人送我的礼物。
礼物?
嗯。礼物。
那好吧。杨柳转身回到院子里,眼巴巴瞅着那口锅。过了一会儿问他。
谁?为什么给你礼物呢?我也想要。孩童的想要直白而天真。
这样吧,你常常来陪我玩,我就送你一份礼物,怎么样?
真的吗?真的。
粥好了,杨柳和哑巴并排坐着,分食了那一锅汤水。
后来他时不时会去找哑巴玩儿。
一大一小的主要娱乐就是练字、学画、弹琴。
*
老杨师傅带着车队拐进一个大院子,车并排整整齐齐的停好。
杨柳展开雨衣披在身上,打开车门下了车,走进去。
货车师傅们已经分桌坐好了,抽着烟,翘着脚看着天气或打电话或唠嗑。
杨柳低着头默默找到一个角落坐下来。
一个女生给他上了一杯茶水。
杨柳轻声道谢,女孩笑得开心,嘴咧开了些,但没说什么。转头走了。马尾辫一荡一荡的。
每个人都在抱怨这场雨和突如其来中断的行程,只有杨柳一个人心怀庆幸。
他很感激这场停止。因为还有二百多公里,他就到江南了,到那个人的家乡。他有点儿忐忑,发怵。
他还记得自己吗?没失忆的话肯定是记得的。但是···这么多年,隔着将近两千公里的距离,隔着跨不过去的十年。
杨柳吃完饭回到房间,老杨师傅正在打电话,他默默关上门退出来,去屋檐下找了个台阶坐下了。
十年。十年生死两茫茫。“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那十年之后呢?
杨柳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忽然又觉得,自己挺不可理喻的,挺···可怕的。
这样惦记一个人,怀着难以言说的心思。
身边的也有人分分合合,有人结婚有人离,有人已经再婚。也不是没人给他介绍对象,都最后都没成。他看着这些人的脸、手、身体,都不是他贪恋的那一具。他实在没法违心的说。
我喜欢你,咱们结婚吧。
太不负责任了。
杨柳看责任和承诺很重,重到一句戏言,认真守了这么久。
那女生从店里出来,端着一盘杨柳没见过的新鲜果子,还沾着刚洗过的水珠。
看她低头四下找着什么,杨柳顺手接过那个盘子。
女生开心的笑了,在角落找到一个小板凳,然后拖到杨柳身边,坐下了。
杨柳在她侧身坐下的时候,往另一边挪了挪。
等她坐好,杨柳把盘子递给她。
女生在嘴边比了一个吃的手势。
杨柳熟练的操持起手语跟她交流。
女生兴奋地眼睛都亮了,愉快的跟他交谈了半天。那盘水果就放在杨柳腿上,一直没吃。
老板娘四处找着女儿,走到门外,看见她和刚到的一个货车司机交谈。
那司机看着年纪不大二十来岁,晒得挺黑的,刺猬头,眼睛很沉,没什么表情,手也挺黑的,手语之间能看见很多伤口。
直觉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但又可怜女儿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会手语的人聊天。算了。反正他们等会儿雨停了就走了。
女人并未打扰,转身进屋忙去了。
杨柳的手语是哑巴叔叔教的,叫他哑巴叔叔,是因为初来乍到他就是比着手语拒绝的众多热切的好意,他会讲话,但在陌生的地方,为了避免与人产生过多的交际,干脆装哑巴。
村子里的人对他热情过,热情散了又嫌弃起来,嫌弃过了便将他遗忘在村边了。淘气的孩子和无能的男女会出言讥讽两句。
哑巴只和小孩、老人说话,但老人只是看着他,笑着,耳背,听不清他的轻声细语。小孩子都啐他。杨柳是第一个勇敢接近他的小朋友,荣获了一颗敞开的真诚心扉。
女生跟杨柳讲自己的家,讲这个院子的故事,讲自己如何意外失去声音,如何退学,如何自找乐趣的度过山间的一日又一日。
杨柳有些不忍,花一般的年纪绽放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杨柳问她,你不想出去找找机会吗?有很多地方对聋哑人士是很友好的。
女生望向远山,雨渐渐小了。望着望着,轻轻叹息了一下。然后又自嘲地笑了,最后展示给杨柳的是一个释怀的微笑。她比。
该我所得,便是山间沟壑,也能遇见。非我所得,苦苦挣扎也是徒劳。
女生三十岁的年纪,仍是一脸天真,是褪去尘俗以后只剩下天真的那种单纯。
女生拉着杨柳带他跑近雨里,穿过柏油路,踩着泥泞和细草,跑到山的背面。
一片花田,在雨里默默绽放出七彩的颜色。轻轻摇曳。
女生转了个圈,甩起一片水珠。
她说。
在这里,我想跳舞便跳舞,想唱歌便唱给花朵听,不需要谁知晓。我快乐就好。
杨柳长久的伫立在一旁,看着细雨朦胧里的女生,轻轻起舞。
很美,很轻盈。
他的世界里总是出现这样的人,在泥泞的背后,干净纯粹的活着。
杨柳轻轻为她鼓掌。
她为她的自然付出了孤独的代价,哑巴叔叔为了他的安宁背井离乡少言寡语,他为了一个人跋山涉水盼望一场再见。
我们都要为自己想要得到的,付出那必然付出的,然后等待命运的审判。
得与失之间,谁又说得清究竟是应该还是不该呢?
女生领着杨柳回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杨柳看着云朵后的太阳,慢慢跑了起来,女生在他身后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院子。
有碎嘴的司机在一旁说着闲话。
哎呦,到底是年轻啊,这么快就勾搭上小妹妹了。
杨柳和那女生都没理会。
杨柳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走向自己的车,跟了他两年的老伙计,即将告别了。
女生进屋里取了一条毛巾,递给车旁的杨柳。
杨柳笑着接过。女生背着手跟他道别。
她很喜欢今天认识的新朋友,礼貌、妥贴、安静。也很开心,他再次踏上他的旅途。
你笑起来很好看。女生走到一半转身对他比。
谢谢。杨柳弯了弯大拇指。
他本来是忐忑的,不安的,怀疑的,但这场雨和这个姑娘,莫名洗刷了他心底的不安。
他愿意为了再次见到他,愿意为了这微不足道的可能性而放弃许多,剩下的,他不奢求。
哑巴叔叔给了自己一个期限,在心灰意冷的时候。
杨柳迈上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胸膛里的这颗心,炙热的跳动着,仿佛永不止息。他不知道怎样的发生,会让自己心灰意冷,他直觉仍偏信着那个人,永远温柔的包容自己。万一呢,万一不会心灰意冷呢?
杨柳心底那颗脆弱的嫩芽再次冒头。
老杨师傅确认过人齐了,打听好另外一条路线,带着车队继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