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烟波》白苏生

13、重逢 杨柳要走了

　　杨柳要走了，老杨师傅很不舍。
　　他带过这么多人，这是最认真也最真心的一个。虽然话少但学技术很认真，动作利落心思干净，年纪轻轻却已经工作多年，但工作多年却又保持着一种固执地学生般的天真。板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但棱角分明黝黑劲瘦，长得很精神。遇见需要帮助的，从不吝啬伸手。但他并不是烂好心，他只是在那里停留的够久，观察的够仔细，确认安全了才会伸出手。
　　就像小说里行走江湖的隐秘侠客。
　　老杨挺喜欢他的，还想招做自己的女婿。他还记得，抱着这样的心思第一次带他进家门的时候，小伙子脸腾地红了，手足无措的看向自己。他都不忍心打趣他了。
　　最后也是不了了之了。
　　女儿他心疼，可他小杨那个样子他也实在下不去手啊。
　　过日子，总讲究个缘分，强扭的瓜算怎么回事？
　　女儿不依不饶的纠缠过自己几次，老杨找借口跑长途带着小杨溜了。
　　后来女儿也嫁人了。
　　其实自家闺女配不上杨柳，老杨总有这样的感觉。
　　杨柳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跟着一群中年人东奔西走，居无定所。他眼睛里还有他们已经失去的那种光，他还有希望。
　　但每次问他要不要回去读书，他也只是摇摇头。
　　*
　　走吧。老杨师傅红着眼睛跟他告别。
　　走了就别回头了，也别来看我。走好自己的路，谁也别惦记。
　　杨柳看着师傅的背影，红着眼睛不舍得点头。
　　但工作了7年，人情世故、聚散离别，他也只敢守着给那个人的承诺，再也不敢轻易许下其他诺言。

　　离开车队以后，杨柳先去了趟银行，他曾经和自己一起去过的那个银行。城市里银行如此多，许多他甚至未见过的银行名称，走进大厅的时候，他迅速打量了一圈，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可万一呢？
　　万一他···来了，刚好来到这里呢？

　　江南水乡也不总是烟雨缠绵，杨柳租到房子这天就是晴天。日头晒的人心里发慌，汗止不住的流。
　　杨柳在市中心的边角租了一间老小区的顶楼，步梯。阳光直射，冬冷夏热。没有物业，没有门卫，铁栅栏院门，随意进出。
　　价格中等偏上，付过房租以后，杨柳的口袋又瘪了下去。
　　杨柳干净的习惯保持的所剩无几，他实在是没什么保持干净的条件了。
　　但此刻，在他的城市里，他还是想尽量体面一些。
　　房子实在太老了，家具经年累月的伫立在某个地点，积下厚厚的污渍和灰尘，破破烂烂的。杨柳撸起袖子，一口气将他们关进了次卧，眼不见，心不烦。
　　主卧只留了一张床，衣柜挪到客厅里，房子瞬间变大了，空空的，地板上的灰尘和污渍裸露出来，像这日头下无所遁形的一颗心。
　　杨柳在街边商店里买齐了盆盆罐罐，然后开始打扫房间。期间被各种没见过的带壳类和带翅膀的不知名生物吓得跳脚。好可怕。
　　杨柳跳到客厅隔断被他清空的台面上，蹲着等着它们拖家带口的跑进角落里才敢下来。
　　收拾完，天已经擦黑了。
　　杨柳舍不得下馆子，拖着疲惫的身躯又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个电磁炉和多功能不粘锅还有基础调料。两个土豆小半袋米。
　　回家做好饭吃完再洗漱过，杨柳躺在陌生的地方，看着脏旧的天花板和昏暗的老旧顶灯，睡不着。
　　和自己僵持了好一会儿，杨柳还是起身把床挪到了角落里，然后蜷缩着。
　　空间猛地从货车驾驶舱变大这么多，杨柳觉得四下里都空荡荡的。
　　就像当年程晓风离开以后的那间宿舍，空旷又安静，大片的空白裹挟着，很多天他都不敢闭眼睛。
　　把头埋进棉被里，杨柳强忍着说服自己忽略那股味道，扒开一条喘息的缝隙把鼻子露在外面，终于闭上眼睛。
　　睡的不安，醒得很早。
　　老楼很安静，和老家那边的吵闹完全不一样。
　　江南。
　　杨柳对这两个字深有感触的时候，是歇了两天，然后准备去找工作的时候。从柜子里拿出腰带，发现上面长霉了。
　　绿色的不友好绒毛搞得他心情很糟糕，洗过搭在阳台上，杨柳换了条牛仔裤，穿着劣质皮鞋出发了。
　　在网上联系好了几家厂子。
　　陌生的口音，杂乱的环境，杨柳硬着头皮完成面试，然后迅速离开了那里。
　　倚着工厂外墙，杨柳看向巷子里的青苔。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不合时宜的想到这首诗。
　　杨柳收拾好精神打道回府。喧嚷的大街上有几家酒楼，杨柳慢吞吞的走过去，回头看着那个牌匾，自暴自弃的想，要不干脆进去当个厨子算了。
　　但脚步却依旧诚实的缓慢向前挪动着。
　　他不想，不想在万分之一偶遇那人的可能性里，给自己身上加上浓重的油烟气。

　　刚开始打工的时候，杨柳什么也不会，随便找了家饭店，从端盘子开始做起。后来刷碗、改刀，慢慢上手炒菜，在姥姥家他和黄欣饿了自己也会简单做些吃的，算是有些底子，又容易饿，做饭倒是学的很快。
　　在八里镇的小馆子里干了两年，休假回家的时候，黄欣皱着鼻子躲得很远。
　　她说。哥，你身上好重的味道。
　　那一句话惊得他好几天魂不守舍，炒菜不是盐放多了就是错放了调料。老板不知道第几次出去跟顾客道歉的时候，杨柳默默摘下了头上的头巾。
　　老板，我不想干了。
　　老板手里的抹布往桌子上一丢，积累的怒气终于喷涌而出。
　　你他妈小兔崽子，养不熟的白眼狼······
　　杨柳站着生生挨了一个小时的骂。
　　最后那个男人佝偻着脊背，掏出一沓钱，数都没数，红着眼睛把这个少年赶出了店里。
　　再也别来了！他说，然后第一次那么早拉下了卷帘门，一个人窝在里面抽烟。

　　杨柳也舍不得，但那一身洗了半个月都还粘在鼻腔里的味道，让他意识到，他不能这样，这样，怎么见同桌呢？怎么靠近他？万一···他回来的话，看到这样的自己，皱眉了怎么办呢？
　　老板给的钱太多了，杨柳后来去店里还的时候，发现老板闭店休息了。再后来，店铺就转让了。
　　那个时候，贫穷的人们一转身，就很容易的消散在人群里，不再见。
　　多的那部分钱，杨柳最后也没花，存成了定期。到某一天不得不用的时候，杨柳知道，再也没重逢的可能了。
　　很奇怪，这样亲近的乡里乡亲，杨柳却觉得很难再会，那样隔着一千七百多公里的偶然出现在生活里的尊贵少年，杨柳却一直期待再见。

　　算了，杨柳推开房门，去厨房做饭。再撑一段时间吧，他才刚留下几天，就这么走了，他以后更放不下了。
　　他觉得哑巴叔叔说的不对，他回家的那天，一定不是心灰意冷了，只是钱花完了而已。
　　城市里什么都贵，什么都要钱，即使不出门不吃不喝，每天也有房租压在头顶。杨柳觉得短短几天，比这几年打工都要更累一些。
　　城市里的工作很难找，他只有高中毕业，这里起底学历也要大专。
　　搬搬抗抗的工作杨柳暂时定为退路，虽然已经很落魄了，但是他不想见那人的第一面，自己就汗流浃背的在干活，太狼狈了。
　　想着自己当初放下的话。不要媳妇儿也要养活那人，杨柳自嘲地看着盘子里油水少得可怜的菜梗。
　　你连自己都养不起。

　　睡觉前，杨柳瞪大眼睛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最后终于相信，墙顶是长霉了。窗外的小雨无声的飘落，杨柳坐起来，将床往外拖了拖，离开墙面。小心翼翼地捏着床单和被子，仔仔细细反复确认过没有长霉以后，终于不安心的躺下来。
　　杨柳试着说服自己。
　　明天就好了，明天应该就出太阳了，别怕。来都来了，你不想见到他吗？
　　万一，真的能碰见呢？
　　是啊，万一呢！
　　可是，万一，他忘了我···只觉得当初，不过是幼稚的情谊，时隔太久，生疏了怎么办呢······
　　这个可能性让杨柳心惊。一想到再见他的时候，两人之间只剩下陌生的寒暄，甚至可能是嫌弃他的目光，杨柳更睡不着了。但身体还是疲惫的进入了休眠状态，梦里乱七八糟的都是当年那些骂他的话语，最后定格在烟雨朦胧里的一双眼睛里。
　　杨柳努力跑向他，想看清楚一些，雾却越来越大。自己的眼睛也朦胧起来。最后杨柳也没走到他身边，挣扎着醒了过来。
　　七点，雨还在下。杨柳的心情也很潮湿。
　　在街边四处寻觅的时候，路过一群人，抬着灯、摄影机和大箱子忙忙碌碌的。
　　杨柳侧身让路，但一个男生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手滑，箱子即将摔在地上，杨柳下意识搭了把手。
　　那个人长舒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热切地看向杨柳。借着有人帮忙，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杨柳。
　　谢了。这会儿有事儿吗？
　　杨柳摇摇头。
　　那···再搭把手？
　　杨柳点点头。然后终于迎来自己的第一份临时工作。搬箱子，摆灯，打杂。
　　跟着人群坐进面包车的时候，没人对他突然的加入产生任何疑问，甚至都没人看他一眼。
　　杨柳很庆幸，做人还是不能太冷漠，可以警惕，但要保持善良。
　　车子开了很久，车上的人都昏昏欲睡的时候，终于停在一片风景优美的地方。
　　一下车，天就晴了。
　　杨柳听从指挥摆弄两个巨大的灯箱的时候，草坪外，柏油路上，梧桐树旁停了辆低调的商务车。
　　有人拉开车门，一男一女从上面下来。
　　杨柳在灯箱后面找着角度，直到一声可以了才停手。然后安静的站在背景后面等待下一个指令。
　　辛苦了各位。一个很好听的低音穿越人群的嘈杂、热烈的虫鸣和电流的声响，缓缓沉入杨柳耳朵里。
　　听到这个声音，这一声辛苦了好像是说给自己的，是啊，生活原来这么辛苦的。
　　杨柳嘴角不自觉向下弯，察觉到自己竟然有些委屈以后，他又迅速抿紧唇线，垂下眼帘，调整心情。
　　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不过是···日常生活罢了。

　　眼前停了一双干净的皮鞋，有人伸手递过来一杯奶茶。杨柳抬眼看着来人，是个男子，看不出年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笑得很有礼貌。
　　谢谢，杨柳接过来。
　　不客气，辛苦了小哥。我们老板请大家喝的，那边还有点心。
　　刘文生指了指草坪另一端的桌子。
　　桌子很白，四条腿踩在草坪上，有些纤尘不染的意味。桌上的点心装在精致又漂亮的盒子里，最中央摆着一个三层高的艺术品一样的瓷盘，顶端矗立着一只天鹅，振翅欲飞，做工精美。
　　杨柳端着奶茶，眼睛里有些渴望。
　　他走了这么多路，见过这么多人，去过这么多地方。那个点心台，是他见过，最接近那个人的东西，一样干净、昂贵、精致，只是不动声色的存在那里就吸引了他所有目光。
　　杨柳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天鹅的三层瓷盘，下意识走向那里。
　　风吹着湖面，波光粼粼的映在杨柳的眼睛里，脚下的触感柔软又带着青草气息，杨柳的脚步很轻，怕打扰了那只天鹅，也怕踩坏了草坪。
　　但一百多斤的重量，还是压得草弯了腰，在风中摇晃。
　　好看吗？一道很好听的女声闯进杨柳耳朵，他好像知道这是场景里的女主人的声音，不自觉慢了脚步期待那个男声。
　　但一直走到桌边都没听到，杨柳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点儿失望。
　　贪婪的，杨柳很久没这么贪婪的注视过什么了。但此刻，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贪婪的看向那个漂亮的盘子。
　　这个好吃。男声突然在身边炸响，太近了，也太突然了，以至于杨柳吓了一跳，猛地向一旁撤开来，挥手间碰掉了一盒点心，脚步落下的时候，点心被踩得稀碎。甜腻的味道散开来。
　　杨柳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
　　完了，搞砸了。
　　第二个念头是。
　　他刚刚说哪个好吃？不知道还让不让吃到了···
　　晓风，我想拍这个，好不好？那个女生又响起来了，带着期待和隐秘的欢乐。
　　晓风？这个名字让杨柳惊醒，从脚下的破碎里抬头，那个人已经转身走开了。宽肩窄腰，高定西装。
　　杨柳眼睛里忽然模糊起来，好像风把湖水吹进了眼睛，咸咸的水汽蒸腾翻滚着。
　　他看不清那个人，也没找到那个他说好吃的点心，甚至听不清那些叫他的人嘴唇一张一合都说了什么。但身体仍听凭本能的在行动，搬台阶，铺幕布，打反光板。
　　他低着头，站在湖水里，整个人湿了大半。那双看起来就与自己鞋子完全不同的，舒适又合脚的哑光皮鞋，停在他面前，他似乎还闻到了木质香气。
　　杨柳的头垂的更低。
　　那个女生撒娇着说。
　　人家就定这一次婚嘛，当然要最漂亮了。这个景我不满意，再调一下吧。
　　程晓风低着头，看着近在咫尺几乎缩成鹌鹑的身影。他泡在湖水里，他在站他眼前，高低落差间，像是他匍匐在他脚边，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念头，他想用脚尖提起他的下巴，看看他的脸。看看他脸上怎么没了灿烂的大笑，看看他怎么不在人群中央缩在边缘，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怎么变得这么···可怜。

　　杨柳半个人都泡在湖里，尽管是夏天，也很不舒服。何况他终于见到了他，比自己最害怕的狼狈还要更狼狈一些。
　　拍照的订婚准新郎和铺舞台的狼狈临时工。
　　程晓风拒绝了女伴再来一遍的提议，站在那掏出手机迅速发了条短信。
　　不到一分钟，那女生的电话便响了，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有些尴尬又不舍的看着自己帅气的未婚夫，跟他道别。
　　他很体谅的笑着说。
　　有事就先走吧，下次再拍。
　　那好吧。人家辛辛苦苦化的妆呢。真是！
　　程晓风招呼助理送送她，帮她打个车。安顿好一切，终于腾出完整的自己，蹲下来，看看这个人。
　　杨柳不知何时蹲了下去，下巴也泡在水里，只露出鼻子，他眼睛潮湿着，腿卡在石头缝隙里，被禁锢在他眼皮子底下。
　　女主走了，团队开始撤场，负责人追着刘助理的身影跟他约下次行程。

　　幕布被拿开的瞬间，杨柳踉跄了一下，那双白皙宽厚的手掌伸进水里扶住他的肩膀，托起他的下巴。
　　杨柳被迫抬起头，直视日思夜想的这张脸。褪去了青春期的稚嫩，依旧白皙却有了自己的棱角，沉温有力，犀利又漂亮的眼睛此刻却多了难得的温柔，像含了一汪湖水，漾的杨柳心酸酸软软的。鼻梁挺拔，戴着银色眼镜，没有镜框，看着就很高级。
　　杨柳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慌张地想低头，被人托着下巴却动弹不得，只能垂着眼睛。
　　他再也养不起他了，或者不如说，他从没养得起过这个人。
　　只在初见的前两周，他有幸，帮过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