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烟波》白苏生

6、心思 一中的课程

　　一中的课程对于程晓风来说有些过于基础了，初三的时候他就温习过高中内容，加上小镇的进度落后不少，程晓风觉得可听可不听，作业也很简单，没什么含金量。
　　翻了翻课桌上的试卷，他果断选择不做。
　　多出来的时间，他认真放空自己。
　　发呆，看天，随手涂鸦。就当这段时间是给自己放假了。

　　冯校解决问题的速度很快，中午下课教学楼前已经用找来的木板铺好了简易斜坡。
　　杨柳踩了两脚，受重还行，大笑着拉着程晓风后退几步，然后高呼一声，快速冲下去。
　　快乐是极易传染的情绪，少年们争先恐后地跟着跑起来，脱下外套，振臂高呼。
　　砖路上有尘土飞扬。
　　程晓风握紧扶手，有些快乐，也吓了一跳。他无法像小镇上的同学们一样高声呼喊，小学毕业就没这么大吼大叫过了，但也还是被杨柳的快乐感染到，快乐的笑起来。
　　程晓风笑的时候很好看，眉宇微弯，眼睛柔和，唇角弧度正好，明媚又不张扬，和煦又温暖。
　　杨柳推着他一路跑到食堂，在模糊的玻璃门上看见了他的倒影。
　　他们在玻璃上对视着，直到有人拍了拍杨柳，他才后知后觉推着程晓风进食堂。
　　冯校家里没事的话，早中晚都是在食堂用餐，他对学生餐的要求很高，干净、营养、好吃。
　　因此一中的食堂口碑很好。

　　程晓风看着那个混迹在学生中间的中年男子，两鬓微霜，简易信箱的钥匙就挂在家钥匙中，随身携带。这样的人不会一直留在这样小小的地方，总有一天，东风来了，会去到更宽广的天地。
　　杨柳没有随意将程晓风安置在座位上，自顾自的打两人餐。太特殊的待遇就会更难融入人群，他深有体会。
　　于是少年肆意推着他，冲进混乱的人群，找到熟识的同学，热情的打招呼，大声的借饭卡，笑着让他们一起打饭。
　　程晓风的轮椅引来了不少目光或者磕碰间的抱歉声，但没人刻意躲开他，也没人一直盯着他。
　　杨柳的肆无忌惮让他的特殊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程晓风心情很好的对每个抱歉的人说，没关系。
　　礼貌的微笑引来不少女生或明或暗的目光。
　　甚至有大胆的往他怀里丢了一瓶饮料。

　　王达几个人吵吵闹闹的端着餐盘杀出人群，吆喝着杨柳，带他们去找占座的同学了。
　　杨柳弯下腰轻声对他说，我们这边习惯了，大家想吃的饭菜都会随意夹，你介意吗？
　　程晓风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实在没办法温和的说出那句，不介意。
　　杨柳留意到他的抗拒没再讲话。
　　初中他就住校了，怎么融入集体，该讨好谁，用什么套路，给几分真心，烂熟于心。

　　笑着把程晓风推到窗边，扒拉开李风，自己坐在程晓风旁边。
　　还好李风他们占的是窗边的桌子，窗边宽敞一些，也没人走来走去。
　　谢谢兄弟们了，下午给你们伙费。杨柳笑着道谢。扯过两个餐盘，肉多的那个给了程晓风。
　　小事儿。给我夹一筷子你的豆腐。
　　给给给，杨柳把餐盘又推回去。
　　欸，程晓风，你盘子里的排骨给我来一块！
　　给给给，吃我的，杨柳起身从自己盘里夹一块给那个要排骨的同学。顺了一块丸子。
　　欸，我就这么两块丸子。
　　哈哈哈，哥，咱也就两块儿排骨。
　　哈哈哈哈哈

　　那丸子挺好吃的，杨柳很想分享给程晓风，看他认真优雅的样子，把食堂的氛围都渲染高级了不少。
　　其他人换完饭菜低头大口吸溜着，程晓风扫了一眼食堂的用餐氛围，热闹、欢快和自己学校差不多，阳光照进来，其实是一样窗明几净，味道也很不错。
　　收回视线的时候和杨柳对视上。
　　杨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把餐盘拖过来些，指了指丸子低声给他推荐。
　　这个挺好吃的，就是我没夹好，有点碎。你要尝尝吗？夹的时候筷子是干净的。
　　程晓风看着那坨稀碎的肉，没有任何包裹和形状，实在没什么食欲。
　　李风含混不清的吐槽。
　　晓风，你老家不是八里的吗？小杨怎么对你这么小心翼翼地，跟你书童似的。
　　哈哈哈，你别说，还真像！
　　其他人附和着。
　　程晓风放下筷子，认真向他们介绍自己。
　　我老家是南方那边的，初来乍到还不太适应这边的热闹。请多关照。
　　南方啊？
　　真的假的？
　　你们那边像课文里写的一样阴雨绵绵吗？
　　竹子真的不开花吗？
　　······
　　桌上的人边吃边问，一时间到像是问记者答了。不过这些少年的问题都过于天真质朴了些。
　　程晓风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阳光从他身后照下来，衬得他整个人一团白光，像是刚擦拭过的暖玉。
　　几个人看呆了，李风愣愣地说。
　　我靠。兄弟，你长得可真是。贵公子啊。
　　杨柳赞成的点点头，配着一口亮白的牙齿。
　　程晓风笑了，食指轻点眉心。
　　哪有那么夸张。
　　一瓶酸奶从旁边精准丢进他怀里，一个女生跳着跑开了。
　　牛啊！王达抱拳。
　　程哥，我想喝酸奶。董文羡慕的看向程晓风。
　　程晓风大方的把怀里的饮料分了出来。
　　一阵道谢声。
　　李风他们吃的很快，吃完就跑了，准备去操场上打会儿球再回宿舍午休。
　　杨柳吃的也快，但他刻意等程晓风，便没跟他们一起一起去。
　　程晓风温和地说，你可以跟他们一起的，我自己回宿舍也行。
　　那怎么行？杨柳拒绝。就算冯校把宿舍楼的斜坡也搭好了，那么陡，你一个人怎么行？

　　程晓风从前怎么也是个首脑式人物，头一回有人不放心他。这种感觉也很···新奇。
　　同桌。程晓风慢慢吃着，咽下嘴里的饭，突然叫杨柳。
　　我发现你好像比女生还细心呢。少年的尾音像带了小勾子，将叹词轻轻挑高些许，很可爱，很好听。
　　杨柳很真诚的回答他。
　　同桌。我习惯了。寄人篱下，融入人群，总要有些傍身技能不是？
　　程晓风没急着继续话题，安静的吃完最后的食物。余光看见那个碎碎的丸子还在杨柳盘子里。
　　不是很好吃？怎么不吃？
　　杨柳挠挠头。
　　真的很好吃，我想等你确定真的不要了再吃。怎么样？想不想尝尝？
　　杨柳期待的看着自己，光照下来，眸子颜色浅了些。
　　勉为其难吧。程晓风说完嫌弃的象征性的夹了一点放进嘴里。入口即化，鲜香可口。适合他的口味。
　　按理说，杨柳不该这么自然的了解自己的，细致入微，甚至连误打误撞的口味都如此契合。
　　程晓风审视的看向这位同学，警戒线重新拉高了些，笑容也带了几分疏离和冷漠。
　　挺好的，谢谢。
　　得到肯定，杨柳十分开心，将剩下的分成两份，夹起来递给程晓风。
　　他的疏离维持了不到一分钟就被杨柳的热情打碎。
　　他有些为难的看着面前杨柳递过来的筷子上的食物。
　　杨柳反应过来，面色有些尴尬。
　　抱歉抱歉，我忘了。
　　没事。程晓风伸手，握住杨柳后撤的手腕，微凉的指尖搭在少年滚烫的脉搏上，汩汩跃动着。
　　伸出舌尖将杨柳筷子上的食物卷进嘴里，程晓风品尝的很认真。
　　杨柳耳朵红了一下，小腹忽然涌起一股热流，迫切又急躁。
　　猛地低头把盘子里剩下那一半碎肉呼噜到嘴里，然后端着盘子慌张逃窜。
　　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拿程晓风的。
　　没事，我自己
　　程晓风话还没说完，杨柳又果断拒绝。
　　那怎么行？！
　　跃过凳子，跑到回收处放下餐盘，然后认真洗过手回来接程晓风。
　　回宿舍的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宿舍楼前倒是没铺那个坡，如杨柳所想实在是太陡了，但楼梯左侧堆了一筐水泥，已经围出来一片区域，看样子是准备砌一个缓坡。
　　杨柳撸起袖子要抱程晓风的时候，也不知自己脑子抽什么疯。忽然对程晓风说。
　　同桌，我有点儿没力，要不我先把你背进去再回来拿轮椅，行么？
　　程晓风看着这个少年，在自己眼神的压迫下，慌张的、混乱的、眼神飘散的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
　　他想背自己？为什么呢？程晓风不明白，但有求于人，帮助形式对方有权进行选择。
　　可以。程晓风已经一再警告自己要提防杨柳，但他实在找不出警戒的理由，更无法拒绝这样一个，真心围着自己团团转的，很贴心的助手。
　　杨柳蹲下身来，握着程晓风的手腕搭在自己脖子上。
　　抱好。等程晓风爬上来，杨柳托住他的腿，结实的握住，然后稳稳走上台阶。
　　我帮你吧。有几个路过的男生帮忙抬轮椅。
　　程晓风不太喜欢有人随意动自己的东西，但眼下显然不是拒绝的时候。
　　没事。等下我来拿吧，刚好还要去小卖部买东西。
　　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说好。然后便离开了。

　　杨柳自诩待人也算诚心诚意，但第一次，对一个人存了愧疚的心。
　　他不敢直视程晓风，不敢跟他解释为什么拒绝别人帮助，不敢说。
　　他怕那个轮椅被抬上来以后，就没法背着他走了。他迫切的，几乎有些不择手段的，想亲近背上的少年。控制不住的，欲望。
　　外婆是属于他们兄妹两个人的，兄弟、朋友是属于大家的，老师是属于同学们的。杨柳没完整的拥有过什么独属于自己的人。
　　初中的时候有小男孩和小女孩牵手谈恋爱，他也想试试，试试看这样能不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人。
　　但实在没有喜欢的女生，也没人追自己，总不能随手抓一个说，我们谈恋爱吧，我会对你好的。
　　纵是没什么不敢明面讲的，杨柳也不敢这么疯。他只能压下这个小小的，隐蔽的欲望。
　　直到遇见程晓风。直到相处一天。直到第二天，他鲜红的舌尖越过他自己设下的边界，卷走那些碎肉。杨柳心里的占有欲忽然像洪水期拧开了闸门，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将人放在床上，杨柳严肃又倔强的摆好程晓风的腿，给他轻轻搭上被。
　　没事，我自己来吧。
　　杨柳再次握住程晓风试图拒绝的手，贪婪而隐晦的握紧手心里，摩挲了一下。
　　心跳的很快，眉头皱着颤抖着问。
　　怎么这么凉？
　　他合十双手，用力握紧，很认真的握了一会儿。目光贪婪不已。
　　程晓风有些不舒服，微微用力想抽出来，却发现杨柳的力气是真的大。
　　他凶凶的瞪着自己。
　　怎么了？
　　程晓风挪了挪身子。
　　我轮椅还在外面呢。
　　哦对。杨柳捏着手里的两个腕骨，放进被子里。然后快步出去拿忘记的轮椅。
　　程晓风看着宿舍门吱呀一声合在眼前，心怦怦跳了两下。
　　他还准备适当与这个人拉开些距离，但不知怎么，杨柳摇身一变成了地主，强势又霸道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杨柳把轮椅放在床边最方便的位置，然后去阳台拉好窗帘。
　　蓝色很快便将屋子笼罩的昏暗朦胧。
　　做好这一切，杨柳却没急着躺下，反而又站在程晓风床边。
　　程晓风已经躺好了，看着身前放大的脸手捏紧了被子。
　　你干嘛？
　　杨柳一只手撑在墙上，用力攥紧，眼神很凶。
　　手还凉吗？
　　不，不凉了。程晓风是真的搞不懂他突然的变脸了。正准备跟他好好谈谈。
　　他忽然赖皮起来。
　　同桌~杨柳放低声音，小声生疏的撒娇。
　　我一个人睡害怕，我想和你一起睡。说完不等程晓风回应，自顾自的躺了下来。压在被子上，一只手轻轻搭在被子上，一只手蜷在程晓风肩头。
　　程晓风僵在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