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烟波》白苏生

5、谈话 第二天，杨

　　第二天，杨柳和程晓风迟到了。没人通知他们住宿生要晨跑，两人一直睡到第一节课，才匆匆往教室赶。
　　杨柳把程晓风抱下宿舍台阶，叮嘱他先走，自己还不忘冲去小卖部买早饭。
　　*
　　昨晚，程晓风和杨柳睡前简单夜聊了一下。
　　杨柳从不提及自己的家庭，但很奇怪的，程晓风让他第一次有了开口的欲望。甚至睡前，他都忘了叮嘱。能不能不告诉别人替我保密，就下意识地认为，他会为自己保守秘密。
　　杨柳没家人。外婆是他死皮赖脸认来的。
　　瘦小的孩子，蹲在破旧吱呀的老木门外，赌老人家一颗心软。
　　母亲不知跑了多少年，杨柳对她印象只有一个朦胧的拥抱和清晨炊烟袅袅时头也不回的背影。父亲好像出去打工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总归是消失了。杨柳对这个男人印象不多，但提起身体就忍不住发颤。
　　程晓风没深问，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温馨的存在。
　　杨柳说外婆家还有个小妹妹，很可爱，大眼睛，奶声奶气的，就是比同龄人反应都慢些，上学也比同班的孩子都大，可依然还是天真稚气。也是外婆捡来的孩子。
　　杨柳很喜欢这个小妹妹，觉得她古灵精怪的，不像村子里人说的那样，傻呆呆的。很小的时候，她就会骗杨柳的糖和碗里的饭菜了。
　　程晓风偷偷笑了。心道，有没有可能是你太傻了？
　　可笑着笑着又打了个冷颤。程晓风在资助名单上见过各种而各样的名字或男或女，但他从没仔细看过他们的背景。丰衣足食的城市少爷，想象不出小小年纪便孤身一人该怎么存活。
　　程晓风自诩也算见过大风大浪，但面对生活中最真实的困境，除了计划回家以后再提高些资助额度，多覆盖一些村镇，此刻却依旧不知怎么安慰。
　　要跟他交换故事吗？讲讲自己？但是张了张嘴，程晓风什么都说不出。
　　人心叵测，偏僻乡里就真的安全了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赌。
　　杨柳安静的等了好一会儿，甚至仰头看了程晓风一眼，看他是不是睡着了。后来终于意识到，他只是单纯的听者，并未准备倾诉。
　　杨柳向来善解人意，对着天花板叹息着笑了一下，然后说。
　　太晚了，明早还要上课。睡觉吧。
　　搭好台阶，杨柳便自顾自走下去，闭眼睡了。程晓风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觉得有些亏欠，却又不明白，这感觉从何而来。
　　于是只好也闭起眼。头顶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程晓风也放下这一日的起起落落和陌生思绪，松懈了神经，陷入睡眠。

　　两人聊得晚，又睡得踏实，没听见晨跑的铃，出来的时候宿舍楼静悄悄，一个人都没有了。
　　阿姨起身在窗口大声催他们快点儿，都要上课了。没人通知你们住宿生要晨跑吗？
　　杨柳推着程晓风，两个少年一边摇着头一边赶路。
　　*
　　站住！王燕子在讲台上大声喝止了后门两个准备进来的身影。
　　程晓风垂下头，往下拉了拉帽檐。杨柳抬头看向讲台，笑着大声喊。报告。
　　外边儿站着！来，同学们，把课文先温习一下。王燕子从前门出来，走向两个少年。
　　怎么回事？
　　老师，我起晚了，程晓风他一个人···不太方便，然后就，迟到了。抱歉。杨柳补了一个很标准的九十度鞠躬。但这并没让王燕子的态度有任何改变。
　　她用眼睛审判这两个新生。
　　程晓风本来没准备带帽子。杨柳拎着早餐半路追上他，推着他一路疯跑，到教学楼台阶前，先给他带好帽子，才俯身把人抱上来。
　　将近一米八的男生加上一个轮椅，其实挺沉的，杨柳每次抱他，咬肌都鼓出来一大块儿。

　　教室后门，程晓风侧仰头看向杨柳，帽子随动作向后滑落了一些，杨柳伸手托住帽尖，制止它继续往下掉。
　　程晓风很难形容这一刻自己的心情，很奇妙。
　　在家，兄弟们疯魔四处惹事的时候，甚至连程晓蓝捅的篓子，都一概是程晓风背锅、受罚。他习惯了这个长兄的角色，只是没想到在这样的小地方，会遇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贫苦少年，竟然乐观又无畏的挡在他身前，包揽所有罪状，笑着说。
　　与他无关。都是我的错。
　　程晓风的心脏，后知后觉的剧烈跳动着，一声一声，像战前鼓点，响的他耳膜都鼓起来了。
　　王燕子一直沉默。她在衡量。
　　短短接触，她还无法分辨，眼前这两个究竟是拖后腿还是资优生？抑或真的如杨柳解释的那般，只是因为无人通知而遗忘。太多次失败的尝试，让她面对每个学生都不由得更加警惕地衡量于判断，该信任还是怀疑？

　　欸，小程啊，上课时间在教室门口干嘛呢？
　　刘主任腆着肚子经过，远远看见小少爷，调整了个合适的微笑快步走过来。
　　三个人齐齐看向走来的人。杨柳等他到眼前，又解释了一遍。
　　王燕子十分确认，刚刚刘主任脸上一闪而过的是小心的谄媚和迅速换上的和蔼面纱。
　　哎呀呀，这么回事啊。这样吧，小王啊，别耽误孩子们上课，你们先进去。下课来我办公室咱们聊聊。
　　好的刘主任。
　　刘主任走了，王燕子不再沉默。对少年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进教室，目光在程晓风脸上逗留着。
　　这一次没有帽子遮挡，程晓风捕捉到王燕子探究的目光。平静的点了点头便由着杨柳推自己进去。
　　王燕子依旧从走廊回到前门，脚步有几分狼狈。和程晓风对视上的某个瞬间，少年的气场击破了她的心思，让她莫名觉得很狼狈、不配。

　　别看了，上课！王燕子在讲台上换回大家看向最后一排的目光，然后继续讲课。
　　后轮这里有刹车片。程晓风扭着身子指着轮椅下面的一个踩档对杨柳小声说。
　　杨柳惊讶的睁大眼睛，看了好一会才试探性的踩下去，，身子落座了，目光留恋不肯收回。
　　程晓风轻笑了一下，眼睛很快收成一个漂亮的弧形，但转瞬便消失了。
　　杨柳没错过那一刹那的温柔，心跳猛地停了半拍，而后才后知后觉的跳跃起来。像偶然被花朵亲吻到的兔子。

　　翻开书，两个人安静的上课。
　　课间，程晓风教杨柳用脚尖抬起刹车片，然后任他推着自己和王燕子一起去了刘主任办公室。
　　三个人在楼梯前停下来。
　　程晓风的到来，让这小镇的学校第一次正视起自己的基础设施建设，缺少了某些，不用的时候万分多余，但一旦有人需要就显得无比重要的环节。
　　刘主任等了半个课间，忍不住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探头寻找该来报到的身影。
　　然后看见了被楼梯挡住的几个人，周围还围了些看热闹或跃跃欲试想帮忙的同学。
　　慌忙跑下楼，刘主任在拐角处及时收敛步伐，整了整衣裳，严肃的迈下最后一层台阶。
　　围着干嘛呢？冯校拎着公文包大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看见前面楼梯口堵了一圈儿人。
　　刘主任闻声也顾不得维持形象了，两步跨下来笑着问候校长。
　　冯校，我叫小程聊聊，结果这楼梯······
　　冯校点点头，刘主任驱散了围观群众，等领导指示。
　　你回去吧。你们来我办公室。前者是对刘主任说的，后面这个你们包括了王燕子和两个少年。
　　杨柳从善如流调转方向，紧跟着冯校走了，王燕子迈步的时候被刘主任拉住。
　　小王啊，你抽空来我办公室一趟啊。眼睛在前面几个人的背影上转了又转，然后看向王燕子。
　　后者了然的点点头。
　　好的，刘主任。
　　嗯。去吧。好好聊啊。

　　这王燕子，一个女同志，木呆呆的，怎么当上班主任的？刘主任不太满意她的一视同仁，心里吐槽着回到自己地盘。
　　为了方便工作，冯校的办公室就在一楼，拐角里面，平时没人会过来，门口还有个意见箱，程晓风有些错愕的是。
　　他开门前先用钥匙打开了信箱，里面还真的有信，空白的信封没有署名，程晓风想不到，会是学生？还是老师？又会写些什么。
　　进来吧。
　　杨柳拉着程晓风退到一边，等王燕子先进。
　　在这一瞬间，王燕子忽然有了判断。
　　杨柳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但程晓风还有待考察。对杨柳的改观终于让这个年轻古板的女老师缓和了片刻容颜，她对着杨柳点点头走进冯校办公室。
　　程晓风？
　　是。
　　初来乍到挺多不方便的吧？
　　是，太多台阶了，路也不太方便。程晓风言简意赅。
　　杨柳在一旁想补充，但他知道，这个谈话本与自己无关，与己无关的事，要管好嘴巴、眼睛和手。
　　多亏了我同桌。
　　冯校看向杨柳。
　　王燕子和程晓风异口同声介绍到。
　　校长，这是杨柳。
　　冯校，他是杨柳。
　　冯校点点头，你们坐。
　　程晓风已经坐着了，杨柳和王燕子便各自找位置落座。
　　程晓风调了轮椅的方向，往前滑了滑，轮子贴着杨柳的裤边。
　　杨柳伸手松松虚握着他的轮子。
　　两个人的手很近，隔着一小块橡胶细轮，一个黑些，一个骨骼大些。

　　冯校就程晓风需要的具体帮助展开了详细的询问，程晓风点了点杨柳的手背，少年便笑着详细介绍了昨天一天发现的问题。
　　需要铺平坡的地方，需要设低水池的地方，甚至连床边需要的栏杆书桌太窄这种程晓风没放心上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王燕子认真看着这个少年，对他印象更好了。

　　程晓风眼眸深了几分。既宽慰杨柳的细心周到，又不由得警惕起来。
　　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而这短短时间里，杨柳实在是，交浅言深又过于自然了。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程晓风不怀疑杨柳的乐于助人和身世真伪，但这么快速被一个人近身又了解透彻，还是触发了自小养出来的警惕心。
　　程晓风握着轮，向后退了一步。
　　很细微的动作，杨柳注意到了眼睫迅速颤抖了一下，接着从谈话中分神，视线迅速掠过突然拉开的一小段间距。
　　他太熟悉这隐秘的拒绝了。唇角的笑容忽然黯淡下来，整个人没那么快乐了，拘谨迅速包裹了他。
　　杨柳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还是哪个点不该说，他只知道，刚刚还亲密的他难得的新朋友，因为某些不知名原因做出了后撤的选择。
　　如果不是在校长办公室，如果身边没有老师，他一定要拽住他不听话的轮子，好好问个明白。但现在冯校还在提问，聊处理方案，他只能先回答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