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烟波》白苏生

4、相处 杨柳的杯子

　　杨柳的杯子其实很干净。程晓风打量过了，其实他的东西都很干净，只是太旧了，显得有些破败。
　　你的鞋怎么这么脏？
　　杨柳关上柜门，把书立在桌面上，靠近程晓风的那一边。
　　程晓风端着杯子滑到桌边看着那几本书脊。
　　嘿嘿，下车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泥，忙着赶路，没来得及清理。
　　杨柳收拾东西的时候撸起袖子，程晓风才看见，他胳膊上的大片青紫。
　　放下杯子，握着他的手臂。
　　踩到泥里，胳膊还能伤成这样？
　　杨柳有些不好意思，试着想把胳膊抽回来，程晓风握的很紧，受伤的手还缠着纱布，可以这么用力吗？杨柳心有顾忌，不敢使出全力，象征性的挣扎了两下便任他握着了。
　　我···就是···
　　讲清楚。程晓风面无表情的看着杨柳，散发着上位者的压迫气息。瓷娃娃一朝变脸，成了铁面包公，杨柳便一五一十的交代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他挠挠头，脸上还是笑。
　　下车的时候有个大叔拉着菜车过来，没看见我，擦了一下。
　　杨柳差点让车撞到田埂里，右边擦伤了，左手还不忘把包举起来。人很狼狈，包裹却还好。
　　你过来。程晓风心软了一下，无奈的看着这个少年。
　　杨柳跟着程晓风到他的床边。
　　坐下。
　　我衣服还没洗，弄脏你的床。
　　坐。脏了你洗。
　　杨柳屁股堪堪坐下去，听到这话腾的站起来，那还是去我床上吧。
　　程晓风眉毛抽了一下，觉得他磨叽，但还是跟着滑到杨柳床边。
　　胳膊。
　　杨柳乖乖伸出手，自觉地把袖子撸的更高些。卡到上面的淤青，嘶了一声。
　　脱了吧。
　　哦。杨柳放下袖子，掀起衣服脱到一边。
　　衬衫里面什么都没穿，精壮的上身也未见白，依旧是小麦色，隐隐透出肌肉的轮廓，看着十分健康。
　　你平时锻炼身体？
　　锻炼？下地干活算吗？
　　程晓风无语的抽搐了一下嘴角，不再接话。
　　转过去。
　　杨柳一条腿弯在床上，一条腿在程晓风的轮子之间，两人离得很近。
　　杨柳不知怎么，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不一会儿，脸憋得通红。
　　程晓风药上到一半，看他一脸要窒息的样子，逗他。
　　怎么？我也臭不可闻？
　　杨柳猛地摇头，然后大口呼吸。比少年身上不知名香气先进入杨柳世界里的是他含笑的眼睛。雌雄莫辨，好看不已。
　　杨柳脸更红了，小声嘟囔着。
　　没，没有。你很香。说完这句话，杨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猛跳，像是要被土狗逮到的兔子，左右猛蹿。
　　他用另一只手按住胸口。
　　程晓风看的有趣，故意凑得更近了。
　　是吗。我这么香呢？我怎么没闻到？
　　他凑的太近了，杨柳转头的时候，两人脸颊贴着擦过彼此，一个温热一个柔软。
　　杨柳猛地推开眼前带笑的眼睛，起身的时候还绊了一下。
　　程晓风不满意的蹙眉，你干嘛？反应这么大？
　　我···我就是，你凑太近了···我心都要跳出来了。
　　杨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句话都说的像调戏姑娘的小流氓，但表现得又像是被调戏的那个姑娘。
　　对···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杨柳困惑的挠了挠头，匆匆略过程晓风，抓起香皂和毛巾，撂下一句我先去洗澡，然后急匆匆离开了宿舍。
　　程晓风看着自己还举着的手，半晌轻笑了一下。滑到门口丢了棉签，拧上瓶盖，把药收好。
　　两个大老爷们，扭捏什么？
　　可能都是第一次和别人住吧，习惯习惯就好了。
　　程晓风伸出手，无意识触了触脸颊刚刚擦过的地方。
　　杨柳的体温比自己高，温热滚烫，但皮肤还不错。

　　杨柳搓了三遍才出来。
　　和什么人在一起，就变成什么样子，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现在他的新伙伴是个干净、挑剔、脆弱的少年。干净他没问题，挑剔和脆弱就算了，他要是变成这副模样，大概撑不过一个星期。
　　杨柳每次开门都带起一阵风，被卷起的窗帘角轻轻颤了颤，然后随着关门复归原位。
　　程晓风闻到了舒肤佳的味道，洗干净的杨柳并没变白，但是香了很多，眼睛更亮了，头发更黑了。油亮油亮的。
　　饿了。程少爷自然的提出需求。
　　杨柳擦头发的手顿了顿，然后把毛巾搭到脖子上，头发上的水划过他的眉眼，从下颌延着脖子流入衣衫，很快衣衫上便多出了许多细小潮湿的水痕。
　　程晓风不眨眼的看着，第一次对另一具身体产生无限好奇。
　　他想扒开来看看，那滴水去了哪？是不是被他烘干了？
　　这次杨柳没再顾及，抱着糖饼的袋子坐到程晓风床上，拿出一个递给他。
　　想了想又撤了回去，掰了一小块重新递过来。
　　程晓风从不吃人手碰过的东西。但看着少年干净的模样，他忍了。
　　接过来尝了一口，香酥，很好吃，是他没吃过的味道，带着家的温度。
　　你妈妈给你做的？
　　杨柳的笑极快的颤了一下，眼睛迅速垂下去，然后又抬起来，笑容刻意加深了几分。
　　没。姥姥。我···姥姥给我烙的。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眼睛里又多了那种令人心酸酸软软的东西。
　　我们挺穷的，估计又是去邻居家借的糖和面。
　　借面？都已经二十一世纪了，还会有人···饿肚子吗？想起家里吃不完的那些食物，程晓风忽然反思，自己是不是过的太浪费了。早知道有人会这么需要，不如都打包带过来。要不，先让程晓蓝寄点儿过来？
　　算了，太慢了，放假了直接带杨柳去买吧。他的人，吃不饱可太掉面儿了。
　　杨柳小心的问他。
　　还要吗？
　　程晓风点点头，中午吃的早消化了，他现在能吃七八个饼。但看着杨柳吞口水的小模样，掂量着说。
　　剩下那半个给我吧，先垫垫，等会儿去食堂吃。
　　杨柳很开心他喜欢自己喜欢的食物，笑容去了刻意，只剩灿烂。
　　给。
　　你不吃吗？
　　这是我这学期的口粮，我舍不得吃。
　　程晓风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饼，觉得咽也不是，还回去也不是。
　　哈哈，没事没事，你吃吧。我回去还能吃。你想吃跟我说，咱们一起吃。
　　咱们。这个词程晓风很满意。
　　掰了一半递给杨柳。
　　一人一半。
　　杨柳笑着接过来。
　　好。

　　程晓风难得在杨柳这里感受到了小镇原始的淳朴和温暖，于是终于在这一天的尾声，歇了回家的心思。认真盘算着留下来的事。
　　*
　　王燕子被作业和班里的事绊住，最后也没能来宿舍看这两个新同学。她安慰自己，明天早上第一节就是自己的课，到时候再见也来得及。
　　一晚上能出什么事呢？
　　是啊，一晚上能出什么事呢？

　　程晓风习惯了每天洗澡，今天又在尘土里来来去去，迫不及待地想去洗澡。
　　杨柳看着他好半晌，才问。
　　你昨天，洗过澡吗？
　　程晓风点点头。
　　杨柳继续说。咱们这澡堂在食堂后面，出宿舍那段路两层台阶，澡堂那个小门前面有四五级台阶，然后，男生澡堂在一楼，进门的时候还有一级台阶。我抱···抬你？
　　程晓风看着杨柳胳膊和手，实在不忍心点头。但不洗澡他真的很难受，像是灰尘都渍在皮肤上了。
　　脏！程晓风皱着眉说。
　　杨柳笑出来。
　　不脏，你很干净。还很香。
　　这次程晓风不逗他，氛围便正经多了。
　　程晓风看着自己的腿，有点儿后悔，要是胳膊就好了，不行，右手还要写字，左手，对，要是捆起来的是左手就好了。这小子还能搭把手，也不耽误自己日常生活。
　　一定要洗吗？
　　程晓风仰面朝天，点点头。
　　杨柳利落的穿好鞋，我背你去吧。不带轮椅就没问题。
　　程晓风没法拒绝，现在的情况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了。但他心里有些别扭。
　　杨柳蹲在他身前。
　　没关系，上来吧。
　　少年的脊背还不够宽阔，但已经有了承担重量的模样。
　　程晓风踩着轮椅轻而缓慢的趴到他身上，前胸、后背，严丝合缝，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好像已经这样照顾了彼此很久。
　　杨柳走的很稳，拉开宿舍门之前去程晓风床上捡起那件带着帽兜的衣服盖在他身上。
　　戴上帽子吧，下课了，人可能有点儿多。
　　程晓风拉起帽兜，披着衣服。幼儿园以后就没人这样背过自己了。
　　程晓风认真的看着眼前的路，一颠一晃，脸慢慢放在他的肩头。
　　杨柳这个人，一点也不像那软绵缠着水面的柳树，更像梧桐，宽阔又庇荫。他最喜欢梧桐了。程晓风心想，等毕业了，一定要带他去自己家看看那条梧桐路。夏天的时候，漂亮极了。

　　浴室里有塑料凳子，杨柳给程晓风拿了一个，然后坐在更衣间等他。
　　王达他们都是走读生，浴室里倒是没碰见熟人。
　　一中住宿的学生基本都是八里镇附近乡村上来的，而八里镇的人一般都十天半个月洗一次澡，因此澡堂人非常少，不过路上人确实挺多的，吃过饭成群结队去操场上打球的，还有去教室自习的。
　　每个路过的人都多看他们两眼，但受伤了同学背着的情况在这并不罕见，因此路过的也就多看两眼，探究的没几个。
　　洗完澡出来，程晓风抬头看着路过同学的时候，忽然发现，扎眼的不是他能不能走路，只是他那个巨大的轮椅而已。
　　要不，以后，没什么要紧的事，就让他背自己？
　　程晓风认真的思索着，这种可能性。
　　倒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