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烟波》白苏生

3、行李 程晓风低着

　　程晓风低着头跟阿姨表达沮丧的时候，正好有一束光透过缝隙，照在少年白皙的侧脸，头发低垂，手上裹着纱布，看起来一碰即碎，偏他还露出一副懂事的微笑。
　　阿姨心疼的一塌糊涂，大手一挥去帮他们请假了。
　　那我同学···
　　唉，这孩子手伤成这样，休息一下午不耽误。
　　于是舍管阿姨不仅忙前忙后收拾干净宿舍，还帮两个少年打了饭，跟班主任请了假。
　　对对，王老师，他们受伤了，刚来宿舍。对，对，小程的情况您也知道，不方便，对。是，一下午就好，诶诶，好，我帮您转达。
　　阿姨再次来到宿舍里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各自睡下了，于是阿姨留了张便签在桌子上，心满意足的轻手轻脚的回去了。

　　杨柳全程旁观，泪眼都干在脸上了，他没细究为什么程晓风不去上课，自己也不用去。但结论是，下午放假。
　　好好休息一下吧，同桌。下午再去洗个澡，我不喜欢奇怪的味道。
　　杨柳本来懒散的倚在床边柜子上，看自己受伤的手，听到程晓风的话，尴尬的扯了扯衣服，仿佛想遮住那些他没嗅到的味道，又低头看了看沾着泥巴的鞋子，退了两步，然后挠了挠头，笑着说好。
　　看程晓风在床边调好轮椅，似乎准备上床，杨柳起身看向他。
　　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等你洗干净再来帮我吧。
　　杨柳哭笑不得，点头应下来。
　　你这学期不会再去地里干活了吧？
　　杨柳下意识以为他在关心自己，而后又反应过来，他怕自己弄得脏兮兮得回宿舍。
　　不，不回去了，学习要紧。
　　那就好。我对你没别的要求。
　　杨柳不知道程晓风这一副主人家的嘴脸是怎么忽然贴到脸上的，但他一向习惯了顺从，特别是这样一个漂亮又骄傲，还很需要自己的人。
　　干净卫生。能做到吗？
　　杨柳大声自信的回复他。
　　没问题！
　　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程晓风被染出几分笑意，满意的点头。
　　天还没那么冷，睡觉也不用盖被，程晓风脱下外套盖在身上，闭上眼准备睡觉。
　　杨柳蹑手蹑脚的走过来，举着受伤的指头，探过身子，轻轻捏起被角，搭在他肚子上。
　　你干嘛？程晓风迅速睁开眼睛，手精准的握住杨柳探过来的手腕。
　　我···不能不盖被，肚子会凉的。
　　程晓风眉头皱了皱，你怎么跟我奶奶一样？但还是放开少年温度偏高的手腕。
　　杨柳完成任务，笑着回到自己位置上躺下来和程晓风头对头，安心地闭上眼睛。
　　程晓风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不知道他手指还痛不痛。
　　杨柳手指很痛，但他一向十分擅长忍耐。
　　*
　　王燕子接到阿姨的电话以后愣了几秒钟，然后礼貌道谢说等会儿没课去看看学生们。
　　谁啊？隔壁班老师探头打听。
　　新来的。
　　哦~那个新来的反复交代要低调的学生？
　　王燕子点点头，她对面这位是出了名的好事大嘴巴，她不准备多说。
　　借口打水离开了办公室。
　　那老师不屑的撇了撇嘴。还真当自己优秀教师了？切

　　程晓风是通过七拐八绕的关系转过来的，虽然只开学一个月，但他其实已经在南方老家报到过了，要不是腿受伤，不会来到这偏远的鸟不拉屎的地方读书。
　　高中毕竟关系到未来，来这里实在像是弃子。但程家的安排，恰恰是为了保护他。
　　远离争权夺利的中心，一个偏远小村镇，交通都不便利，谁会找到这里来呢？又有谁会认识他是谁呢？
　　程家还没揪出凶手，怎么也不可能放他回去。
　　但即使是这样七拐八绕的关系，也是惊动了上头找到局里，最后安排到校长和主任头上，校长自觉不方便出面，一切便由主任代劳了。
　　主任倒没觉得自己安排转学生不方便，开着桑塔纳去车站接了少爷，要不是热心人多，一个正成长的半大小伙子外加一张轮椅，他一个中年大肚男子还真整不动。
　　程晓风自闭的任他们摆弄，他说服自己，也许只是车站落后，学校欸，高中欸，怎么也好一些吧？
　　桑塔纳开在坑坑洼洼的水泥拼接柏油路上的时候，偶尔还尘土飞扬的时候，程晓风不可置信的伸手抹了抹车座，一手沙土。
　　他彻底歇了来疗养的心思，这和下放有什么区别？要不是兜里揣着几十万的生活费，他也要怀疑，是不是姐姐准备借这场车祸让自己自生自灭在山沟沟里了。

　　学校老旧的铁门，锈迹斑斑，土土脏脏的教学楼，连个坡都没有，全是台阶。
　　少爷拒绝了推轮椅的帮助，主任注意调整了自己的表情，不要太谄媚。
　　然后在教学楼前把人撇下，跑到保安厅叫保安过来抬人。
　　程晓风再也丢不起人，狠狠戴上了帽兜。
　　王燕子正看见这一幕。走过来接人的时候，主任在她耳边反复又隐晦的交代。
　　上面的，低调，一定要低调。
　　王燕子看着打过铃以后空荡荡的校园，孤零零的轮椅少年，含蓄的将这两个字理解为受资助的残疾少年。
　　点点头，带着人便去教室了。
　　进门前，她问程晓风。
　　叫什么名字？
　　程晓风。
　　需要介绍下吗？
　　王燕子看见帽兜左右晃了晃。
　　没说废话，便带人进了班级。
　　高一13班，一中最好的班级。
　　*
　　小王。接热水呢？刘主任看见她路过，立马把水倒进花盆，端着杯子追出来。
　　小程怎么样？还适应吗？
　　王燕子想了想少年沉默的样子，判断不出来他适应不适应。
　　还好吧。
　　那就好那就好。刘主任不在乎王燕子的答案，只要不是否定，他权当肯定听。
　　好好照顾新同学啊，小王。大有前途。刘主任水都没接，拍了拍王燕子肩膀留下一个神秘的微笑便回办公室了。
　　王燕子没多想。
　　确实，要是13班考出来一个拔尖的特殊同学，奖金、职称都能升级。
　　端着热水，王燕子却不想回办公室。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校园。
　　考进来的时候满心热血，磋磨搓摩，也凉了大半。叹了口气，王燕子还是回到办公室，作业还没批完呢。

　　程晓风不知道这破地方哪里来的这么多蓝布，但对这蓝色的记忆却在离开这里以后一直延续了很多年很多年。每一次晃过他眼角，他都忍不住想起某个午后、清晨或课间，蓝布笼出的一室静谧或喧闹。
　　难得他睡到自然醒，其实也不过一个小时。
　　杨柳还在睡，他睡觉倒是很乖，没打呼噜，安安静静的蜷在床的一角。发茬隔着床栏杆刺到他这边。程晓风一转头就看见，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很硬。带着汗味儿。
　　不知是不是睡一觉适应了，程晓风仰头看着杨柳的时候，忽然觉得一中人都带着这股土味儿，其实杨柳身上的味道还好。
　　起身的时候，床吱嘎响了一下。程晓风停止动作，安静听了片刻，确认杨柳还在睡觉以后继续行动。
　　他的行李和所有东西，姐姐都贴心的给他打包了，程晓风跟主任打听过了，邮递半个月起。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两手，不知该谢谢她还是骂她没来过穷乡僻壤。
　　哎。程晓风很认真的叹气，盘腿静坐调息。
　　杨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先是猛地蹬了一下腿，然后睁开眼，半晌分辨不出这是哪。
　　醒了？程晓风口干，刚从阿姨那借了壶热水。抱着进屋才想起来，自己连个杯子都没有。
　　关上门，他滑到床边，看了会儿杨柳，看他突然抽抽了一下，然后醒过来。

　　嗯？杨柳在被子里蹭了蹭脸，猛吸一口，然后坐起来。
　　发型半点没变，还是那个刺猬模样。
　　果然很硬。程晓风想。

　　你的东西呢？
　　哦。哎呀！放在门卫那了，忘记拿。他急忙穿鞋，又想起来，还没下课呢吧？我跟他说下课了再去拿。
　　没，三点多。
　　杨柳放下心来，动作又慢下来。
　　我渴了，你有杯子吗？或者矿泉水也行。
　　有！那我现在去拿行李，你等一会儿！
　　杨柳又加快动作，穿好鞋笑着旋风般冲出宿舍。
　　我倒也···没这么急。程晓风的话被关门声盖住。
　　把壶放在地上，程晓风怀着隐秘的侥幸心理扯过自己的外套，妄想在口袋里摸出个手机，零食也行，哪怕有张废纸呢！
　　屁也没有。
　　程晓风觉得在这里呆了半天，人都降智了。
　　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的心情从来了、想走、算了将就吧，到此刻，猛然意识到，走不了了。
　　除了银行卡和身份证，他什么都没有，走了都不知道联系谁。
　　送他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姐姐贴心的把八里镇几位终要人物的手机都给他存上了，说有需要可直接拨打。然后把手机放进他的书包，把书包塞进纸箱侧面。还摸了摸自己的头。
　　晓风乖，别怕，等姐收拾了他们就接你回来。
　　现在还回你大爷！要是行李丢了，他直接留守八里镇了！

　　他真后悔当时图省事，连包都没背。现在在宿舍里，除了发呆连个能做的事都没有！
　　杨柳回来的很快，程晓风还没骂完人，他已经跑回来了。
　　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吹动窗帘，鼓鼓的飘扬起来。
　　我说咋这么暗呢！没拉窗帘！杨柳把行李随手丢在地上，走过去扬手拉开窗帘。
　　光终于照进来，温暖明亮。
　　杨柳心满意足，回到行李这开始收拾东西。
　　他瓷娃娃一样的同桌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杨柳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哼着不知名曲调欢快的打开了行李。
　　程晓风说实话，本来想吐槽怎么会有这么大又丑的垃圾袋，但杨柳拉开袋子的动作还是刺到他了。
　　他也想收拾行李。
　　以后东西不要随便放在地上。
　　杨柳听闻下意识抱着行李袋站起来，然后小心的问程晓风。
　　那我每天都拖地呢？
　　干净的话可以。
　　好，那卫生包我身上了。眼睛渴望的看着程晓风，希望能获得一个他的准许。
　　现在没拖，不许放。
　　可是我刚都放过了，脏也蹭过了，我等下拖？
　　杨柳这样看自己的时候，很像他家门口那只盯着火腿肠的德牧。程晓风很勉强地点了头。
　　杨柳笑着重新蹲下来。
　　行李很重鼓鼓的都是书，衣服只有两三件，鞋子只有两双，日用品只有基本的牙具和香皂、毛巾，再没别的了。哦，还有姥姥给他烙的糖饼，一包。
　　看着糖饼，杨柳难得收起笑脸，有些心疼又不舍得抱着摸了好久。
　　程晓风闲来无事一直在旁观他整理行李，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又想说他。
　　但看见他眼睛里无声的难过，又咽了回去。
　　杨柳最后深呼吸了一下，呼出一口气，然后把饼珍而重之的放在桌上，放之前还问程晓风。
　　我用这个桌和柜，你用你那边的？
　　好。
　　然后他重新露出八颗牙齿，把寥寥无几的东西放在柜里。
　　程晓风看着空荡荡的柜子里飘着的那两件洗的发白和泛黄的衣衫，忍不住想。
　　算了，资助还是不能停，起码每个小朋友都得有够穿的衣服、够用的日用品、还得有······
　　杨柳拿着自己的搪瓷缸去盥洗室里洗干净，然后倒了半杯热水又不知从哪掏出一瓶矿泉水。
　　这瓶矿泉水花了他一块多，他很心疼，但是又不忍心让同桌渴着。他的缸子虽然洗干净了，但掉了很多瓷，看着破破烂烂的，他怕程晓风接受不了。
　　这样一个白瓷一样脆弱的少年，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定很疼吧。
　　杨柳看着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手，心里很不忍。

　　左手拿着搪瓷杯，右手握着矿泉水，杨柳笑着递给轮椅上的少年。
　　你喝哪个？
　　程晓风接过那个印着团结就是力量的搪瓷杯。
　　有点儿烫。他说。
　　他接了自己的杯，杨柳很高兴，眼睛也亮了几分。
　　我买了矿泉水，给你兑一点儿。不能光喝凉水，知道吗？会闹肚子的。
　　程晓风不知道杨柳跟谁学的老年人习惯，但在奶奶身边被念叨惯了，这几分熟稔，在这小镇子里，倒有几分难得。
　　后来程晓风在这里没少接收这些老年人的问候，熟稔便渐渐褪了，只留下一个杨柳，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