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午时的 ...
-
午时的月来山食堂,人声鼎沸如煮海。
饥肠辘辘的弟子们潮水般涌入,空气中蒸腾着饭菜的油香与年轻躯体蓬勃的热气。
然而,本该风卷残云的他们,此刻却齐齐盯着盘子里红得刺目的辣子鸡,不敢动筷。
“今个儿……竟不是萝卜青菜了?”
有人喃喃,语气里满是惊疑。
“只是这颜色……”另一人咽了口唾沫,“快赶上如空长老的私服了吧?”
“掌勺师傅今日莫不是中了邪?”
“嘘——莫不是如空长老昨日与清修长老争执落了下风,今日便在此处寻我等晦气?”
这猜测,换来整片心有戚戚的沉默。
如空长老,月来山十位坐镇长老之一,平生最嗜秾丽色彩,不仅自己日日红衣似火,连带着座下弟子也得跟着一片红艳艳。
为此,他没少和主张“服饰清素,规整统一”的戒律长老清修起争执。
“切,”一个弟子撇撇嘴,故作豪迈,“这点辣子算什么?在我家那儿,顿顿都吃!”
旁边人立刻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拆穿。
“说得轻巧,那你倒是先吃啊?”
那弟子顿时语塞,讪讪不语,没勇气当这出头鸟。
要是真与两位长老的龃龉有关,贸然下箸,岂不是自寻烦恼?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东南角落那道独自端坐的身影,便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许云归占着一方小桌,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略显宽松地罩在他清瘦的身形上,墨玉般的长发只用发带竖起了一半,剩余随意披散在肩头。
只见他握着乌木筷箸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极稳,径直夹起块裹满了赤红油亮酱汁的鸡肉,看也未看,便从容送入了口中。
动作如行云流水,甚至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迫不及待。
“许师兄!”
不知是谁按捺不住,扬声喊了一嗓子。
霎时间,四面八方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钉在了他脸上。
许云归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喉结微动,咽了下去,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
“尚可,”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辣。”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倒也不是怕辣。只是……
“嘶……”
许云归忽然极轻地抽了口气,长睫扑簌,眼尾飞快地洇开一抹薄红。
他像是终于迟钝地品咂出了滋味,声音里带上一丝强行压抑的的颤抖:“好像……有点辣……”
话音未落。
“咳咳咳——!!!”
惊天动地的呛咳猛地炸开!
“咳咳咳……辣!辣死了!”
他捶着胸口,咳得眼泪涟涟,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水珠顺着滚动的喉结狼狈滑落,没入微敞的衣襟,濡湿了一片月白衣料。
“啧,”角落裏,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女弟子单手托腮,眼睛亮得惊人,“许师兄这脑子......是差了点意思,可这张脸……真是祖师爷追着喂饭吃。”
“不然你以为仙尊当初为何破格将他收入内门?”旁边的同伴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低声提醒,“快把你那如狼似虎的眼神收一收!生怕别人瞧不见么?”
许云归此刻正被那纯粹而霸道的辣意灼烧着口腔喉舌,根本无暇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
他接连灌下三杯凉茶,舌尖却依旧麻木得像被群蜂蜇过,火辣辣的痛感顽固地盘踞不去。
【呵......】
脑海中,系统极其应景地发出冰冷的嗤笑。
自从与这玩意儿绑定,被无情嘲讽便成了许云归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刚勉强压下喉咙里那股燎原之火,面前的长凳便微微一沉。两个穿着普通外门弟子服的年轻弟子不知何时已坐到了他对面。
“许师兄,”其中一个圆脸弟子双手捧着脸凑近,语气热切,“听说……明日师兄便要下山历练了?那个……顾仙尊他,会亲自护持在您左右的吧?”
许云归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将碗底最后一粒米也仔细扒拉干净,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依旧火烧火燎的唇瓣,哑着嗓子回答:
“大抵……是会的。”
声音听起来倒有几分诡异的乖觉。
其实是一定会。
他在心底默默补充。
开玩笑,不然,上哪儿去“捡”温浅珏?
掐指算来,他来到这方书中世界,已有整整五年光阴,而命运的齿轮,终于要开始缓缓转动了。
“果然!不愧是顾仙尊最看重的弟子!”
另一个瘦高个弟子立刻接话,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艳羡。
“月来山长老众多,却再没有像顾仙尊这般善解人意、尽心尽责的了!”
“正是正是!”圆脸弟子连连点头,附和得情真意切,“莫说外门,便是内门师兄师姐,又有几人能得长老亲自护持下山历练?赐几件法宝已是天大恩情,顾仙尊待许师兄,当真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呃,善……解人意?
许云归捧着水杯的手指顿了顿,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五年来与顾妄生相处的点点滴滴。
犹记得五年前,面对这位威名赫赫的战神递出的橄榄枝,他在识海里与系统天人交战了八百回合。
最终,一人一统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达成共识——
先抱紧这条天降的金大腿再说!至于之后,且看且行。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在他昏迷的那两日里顾妄生早已对外昭告,将他收为亲传弟子。
这份泼天的仙缘,根本不容他有半分推拒的余地。想来,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尊,也从未想过有人会不识抬举地拒绝。
顾妄生昔日独居月来山巅的清梦阁,那里终年云缭雾绕,纤尘不染,仙气盎然。
自打有了他这个徒弟,偌大清梦阁内所有洒扫拂拭的杂役,便全数落在了许云归肩上,美其名曰——“修身养性”、“磨练心志”。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首次进行大规模清扫时的情景,直接累得他瘫倒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动弹不得。
月来山虽四季清凉,他却因劳累而浑身燥热,汗水浸湿了额发,黏腻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难受得直想扯开那规整的弟子服领口。
【系统,我想念我的老头背心了……】
他喘着粗气,在心里冲系统哀嚎。
【呵,那破背心……】
忽然,一片散发着柔和清辉、边缘流转着水色光晕的花瓣,毫无预兆地从上方飘落,不偏不倚,正正贴在许云归汗湿的眉心。
清凉温润的气息瞬间注入体内,如同甘霖,瞬间抚平了所有燥热,连黏腻的汗意都消失无踪。
他愕然抬眼。
顾妄生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雪白的袍角纤尘不染,正垂眸看着他。
“徒儿擦的地,光可鉴人,映得为师这双霜纹履熠熠生辉。”
说话间目光扫过旁边的雕花窗棂,随后语气堪称温和地补充。
“只是下次,窗棂记得多擦一遍。”
话音落,广袖微拂,人已如流云般飘然远去,只留下原地的许云归,盯着手中的抹布,恨不得能立刻糊到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上去。
这仅仅是开始。
初来乍到,许云归对此方世界规则陌生,加之目盲多年骤然复明带来的种种不适,难免犯些无伤大雅的迷糊。
这本是情理之中,可顾妄生似乎从中发掘了无穷的乐趣。
后来,待他渐渐适应后不再轻易出糗,那调笑却也并未减少,只是换了些更隐晦的方式。
至于收徒的原因?
当年这位仙尊力排众议,将资质平平无奇的他直接收为亲传弟子,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无数人暗中猜测是因为许云归生了张好皮囊,许云归对此深以为然。
顾妄生对长得漂亮的东西颇有几分执着,除了本命剑“轻寒”,他就喜欢用一些奇奇怪怪的花当武器法宝,清梦阁随处可见一些长相奇特的漂亮花卉。
虽然顾妄生时常显得漫不经心,甚至偶尔带着几分顽劣,但在为师尽责这一点上,却是毋庸置疑的。
主角温浅珏天赋异禀,惊才绝艳,原著中顾妄生对他多是放任自流,偶尔才出言点拨。但许云归不同,他根骨平庸,甚至可谓驽钝,因此对于他的修炼之事,师尊严厉得近乎残酷。
顾妄生本就生得一副秾丽容颜,眼尾也微微上挑,一双含情目看人时习惯带着三分朦胧笑意。
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许云归也从未见过师尊真正黑脸的时候,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顾妄生怀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那种畏惧并非源于普通学生对老师的敬畏之心,而是下意识会在顾妄生打量自己时感到心悸。
每日功课或修炼,稍有懈怠偷懒,那人便会不知从何处拈出一柄通体温润的玉尺,在修长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面上仍挂着那副春风化雨的温柔浅笑,眼神却慢条斯理地,将他浑身上下细细扫视一遍。
许云归上辈子也是挨惯了打的,但他却是真心实意害怕顾妄生的戒尺,第一次受罚的场景,更是如同噩梦般萦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顾妄生当时斜倚在竹榻上,宽大的雪白衣袖流水般垂落,他指尖捻着那根冰冷的玉尺,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徒儿觉得,为师该抽哪里才好?”
他微微偏头,墨色长发自肩头滑落,一双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许云归跪坐在下方,连大气都不敢出。
“手么?不行,手要握剑,要莳花弄草……”
“脸?”
他又蹙起眉头,似是真心实意地感到为难。
“更不行。徒儿这张脸,为师实在是……下不去手啊……”
那眼神,那语气,让许云归寒毛直竖,生怕他下一句就说出更惊悚的部位,慌不择路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手忙脚乱撩起衣袖,露出光洁的小臂,声音都带了颤。
“手臂!师尊!抽手臂便好!弟子,弟子觉得此处甚好!”
顾妄生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是羽毛般搔过人心尖。
他缓缓起身,玉尺冰凉的触感轻轻落在许云归颤抖的手臂上。
“好啊,便依徒儿的。”
最后其实也没多疼,但那一道道绯红的尺痕,在许云归手臂上盘踞了足足十几日才缓缓淡去。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就在两年前的一天,顾妄生毫无征兆地给了他“门禁”。
这道禁令规定得异常严格,除了每天早上必须参加早课,以及正常的用膳时间之外,他绝不能踏出清梦阁的范围半步。
许云归当时简直傻眼,还试图据理力争一下。
“师尊,弟子喜欢偶尔去山涧溪边坐坐,吹吹风……”
月来山入夜时,山巅那轮明月硕大洁白,清辉熠熠,仿佛触手可及,这也是月来山名字的由来。
月色下的溪流更是波光粼粼,碎银般流淌,对他这个重获光明的人来说,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顾妄生彼时正对着一株新得的、花瓣如同流动星砂的兰花出神,闻言头也未抬,只懒懒抛下一句:“山涧湿气重,易生邪祟。”
邪祟?月来山灵气充沛,护山大阵固若金汤,哪来的邪祟?莫名得连系统都忍不住在他脑子里扣了一排【……】。
念及此,许云归腕间一道淡金色的禁制符文忽地亮起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略有灼烫——师尊召见。
他忙不迭地告别了两个还在滔滔不绝歌功颂德的弟子,几乎是脚不沾地,一路直奔山巅的清梦阁。
估计是为下山之事。
他暗自揣测。月来山弟子成年皆需下山历练,他虽还差两日才满十八,但山脚下隶属月来山管辖的席水城近来突发妖怪伤人事件,已有多人殒命。
胆敢在顾妄生眼皮底下作乱,绝非寻常妖物,毕竟上一个敢这么干的,还是那个曾与顾妄生打得有来有回的九幽魔尊。
几位长老一合计,索性将他的历练提前,由顾妄生亲自护持同行,把那妖物揪出来彻底解决。
一来稳妥保险,二来嘛……也算是给仙尊亲传弟子放放水。
清梦阁的莲池终年氤氲着灵气,各色仙莲绽放其中,流光溢彩,映得四周如同幻境。
顾妄生就负手立于池边,一身雪衣,仿佛要与周遭的雾气融为一体。
许云归走近时,他正望着池中一株金莲出神,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什么。
“师尊,何事找我?”
他怀着一种类似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的微妙忐忑,恭敬行礼。
“再过两日十八了?”
顾妄生闻言转过身,他开口道,声音清越。
“呃……嗯嗯。”
许云归怔了怔,连忙点头
其实他压根不清楚这具身体的原主具体生辰几何。
五年前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被问起年纪,他情急之下便报了自己上辈子的生日。
“明日便要下山了,”
顾妄生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披散着的墨发上,那发丝只用一根简单的青色发带束起一半,其余如瀑般垂落肩头。
“今日给你提前加冠。”
加冠?
许云归这才如梦初醒,这个世界有加冠之礼,男子未成年,只能束发带或半束发,不能束正式的发冠。直到成年那日,需由父兄或师长亲自为其束发加冠,象征着成年与责任。
“多谢师尊。”
他有些无措地应着,微弱的期待和紧张慢慢在心底升腾起来。
顾妄生摊开手掌,凭空变出一只通体温润的白玉发冠,走近一步,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拂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许云归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僵硬。
“低头。”
命令简洁。
许云归依言垂下头,感觉到那微凉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灵巧地梳理、束紧。
最后,那顶玉冠,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发顶。
“好了。”
顾妄生退开一步,目光在他束冠后的模样上停留了片刻。
许云归抬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头顶冰凉的玉冠,触手生温。他抬起头,恰好撞进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
顾妄生移开目光,语气里仍旧是一贯的戏谑,转身朝阁内走去,只留下一句。
“明日辰时,山门。莫迟哦~”
许云归站在原地,指尖还存留着那股凉意。
【恭喜啊,又长大成人了一次。】
系统也难得没出言挤兑。
他望着师尊消失在水汽中的背影,脑海中突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原著中关于这人的最终结局:
灵力紊乱,爆体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