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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席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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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水城刚下过一场急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铅灰的天光,空气里是泥土与腐败落叶的腥气。
原本繁华的城镇,因近来连日的不安,陷入一片死寂。
顾妄生与许云归并未直奔城中那座专供修士落脚的九重楼,而是拐进了一条幽深潮湿的小巷。
巷尾一户人家,门楣悬着白幡,不断有低低的啜泣声从门缝里飘出,这便是前几日刚遭了妖物袭击的人家。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光线昏暗,一股劣质线香燃烧后的呛人烟气扑面而来。
许云归微微眯起眼睛,扫视着其中情形。
一个十四岁的少女躺在简陋床板上,身上盖着白布,她的爹娘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形容枯槁,脸上是悲伤过度后的麻木与空洞,直到看见来人,才仿佛被惊醒。
“顾仙尊!仙尊您来了!求求您!一定要抓到那杀千刀的妖物啊!呜呜呜……我家柳儿……我家柳儿她才十四啊……”
妇人下意识朝顾妄生哭嚎着扑了上来,压抑的悲恸似乎在这一刻爆发。
“二位放心,定会为她讨个公道。”
顾妄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温和,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触碰。
他走上前,并未直接触碰尸体,只是将手虚悬在白布上方寸许之地,指尖萦绕起一层极淡的银辉,清冷如月华流淌。片刻,银辉倏地收回。
“心锈。”
他目光扫过死者露在白布外紧攥成拳的手,其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青紫的淤痕。
薄唇轻启,两个字清晰地落入屋中所有人耳中。
许云归心头一颤,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的,好让自己长个心眼,于是他在脑海里飞快扒拉出关于“心锈”的记载:
一种由人死后执念所化的灵体,面目及其狰狞可怖,通过编织由人内心深处恐惧形成的幻境,将其困缚其中,悄无声息地抽干生气,和现代人认知里的鬼魂颇为相似……
可恶!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许云归这人是极其怕鬼的,上辈子没瞎之前,那些经典恐怖片可是浸染了他的整个童年的。
【哦哟哦哟,是你最怕的妖物呢,你说这心锈今晚会不会从你床底下爬出来?】
许云归:【……闭嘴!】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已经开始发麻了。
告别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遗属,两人踏着湿滑的青石,走向城中心鹤立鸡群的九重楼。
楼内同样冷清,偌大厅堂空无一人,沉闷得令人窒息。
掌柜杨海靖早已候着,他天庭饱满,气度从容,天生一副令人心生好感的模样。据说早年也曾是仙门翘楚,后回家继承祖业,硬是将这九重楼经营成了修仙界赫赫有名的修士驿站与交易枢纽,人脉手腕皆是不俗。
“仙尊总算到了,房间已备好。”
杨海靖拱手相迎,礼数周全。
“有劳杨掌柜。”顾妄生笑着颔首致谢。
然而,就在这寒暄的当口,许云归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眼前顾妄生的背影连带着掌柜的笑脸,瞬间扭曲模糊。
“师……”
他喉间只艰难滚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顾妄生反应极快,在许云归彻底滑落前,已下意识地侧身伸手,一把揽住了那瘫软下滑的身体。只是接着,那揽住的姿势略显僵硬,他似乎又很想把手抽回去,差点连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浅笑都没维持住。
顾妄生垂眸瞥了一眼许云归睡得甚至透出几分安详的脸,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最终归于平静,像说服了自己似的,没有把手松开。
“哎哟!小仙师这是……”
杨掌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两步。
“无妨。”
顾妄生声音平稳,他从衣袖中抽出一根色泽如血、隐有暗金流光游走的红绳,随意将其在许云归白皙的脖颈上绕了两圈,手指翻飞间打了个死紧的结,瞬间勒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劣徒愚钝,方才沾染了些残余妖气,睡一觉便好了。”
语罢,他揪着许云归后颈的衣襟,毫不留情地径直提上了楼,动作间没有丝毫怜惜之意。
......
许云归次日迷迷糊糊睁开眼,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茫然环顾这间陌生又奢华的房间,下意识摸向脖颈,—根冰凉坚硬的红绳正紧紧勒在那里。
【醒了?】系统适时出现。
“怎么回事?”许云归揉着额角。
【顾妄生都提醒过让你当心了,结果你还是中招染上了心锈的妖力.......】
【不过他还是给了你一根辟邪红绳,帮你去除了妖力,然后把你提......呃带了上来。】系统详细描述了一下昨天的情况。
许云归:“……”
他脸皮一阵发烫,一半是被自己菜的,一半是被那红绳勒的。
许云归手忙脚乱地松了松绳结,却不敢摘下,有此神器,他至少不用担心被鬼,啊不,心锈突脸了。
房门这时“吱呀”一声被推开。
“醒了?”
顾妄生懒洋洋倚在门框边,他换了一身淡青常服,更显风姿清雅,凤眸微眯,目光精准地落在许云归颈间那道被他扯得歪歪扭扭的红绳上。
“怎么,”他慢悠悠踱步进来,语气慵懒,“嫌弃为师的手艺?”
许云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床站好:“师尊。”
“过来。”顾妄生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拍了拍身前的凳子,“为师替你束发。”
许云归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师尊这是给自己束发束上瘾了?
他头皮发麻,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铜镜里映出身后顾妄生专注的侧脸,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带着点……梳理宠物毛发的错觉?
许云归被自己这个念头恶寒了一下,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顾妄生似乎心情不错,指尖灵活地将半长的墨发拢起梳理着。
许云归屏息凝神,祈祷着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事与愿违。
当顾妄生最后拿起根缀着两粒莹润珍珠的桃色发带时,许云归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那灵巧的手指翻飞了几下,最终在他脑后束起一个……饱满圆润、还特意调整了左右对称的蝴蝶结……
“…………”
惩罚!赤裸裸的惩罚!惩罚他昨日的粗心大意!
许云归眼前发黑,但偏偏确实是自己理亏,只好昧着良心从牙缝里挤出两声干笑。
“师尊……当真是……心灵手巧。”
“哪里哪里,还是徒儿姿容出众,配此发式,甚好。清新脱俗,与众不同。”
顾妄生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眼眸弯起,笑意盈盈,仿佛真觉得这蝴蝶结衬得许云归格外俊俏。
【挺适合你的。】
系统毫不留情地补刀。
顶着这个羞耻度爆表的蝴蝶结,许云归跟着顾妄生下了楼。
雨后初晴,外面行人渐多,只是每个人脸上还残留着惊惶,街角巷尾也依旧弥漫着低气压。
他们穿行在略显萧索的街道上,搜寻心锈残留的妖气。
顾妄生走在前面,闲庭信步,甚至还有余暇对路旁羞怯的女子回以风流一笑。广袖之下,指尖掐诀,无形的灵力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细细感知着每一丝异动。
许云归努力忽略脑后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蝴蝶结,以及路人投来的惊异目光,强迫自己专注,目光扫过每一个阴暗角落。忽见七八个衣衫褴褛如秋末残叶的小乞丐从一条暗巷涌出,他下意识探头望去。
巷底,青苔斑驳的砖墙下,蜷着一团灰败的影子。
只一眼,许云归的脚步便死死钉在了原地。
温浅珏???!!!
他是怎么认出来的?原文曾写,温浅珏流落席水城街头时,左手缺了食指与中指,后来被顾妄生捡回月来山,才重塑了肉身。
晨光将巷口分割成明暗两界,那孩子溃烂的脚踝正泡在昨夜积存的污浊雨洼里。枯草般的乱发间沾着污泥,他左手蜷缩在胸前,食指与中指齐根而断的伤口,已结满厚厚一层污秽的黑痂,几只绿头蝇在周围嗡嗡起落。
麻衣下,躯体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数。若不是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简直快与墙根发霉腐烂的稻草融为一体了。
许云归眨了眨眼,原著里轻描淡写的“断指”二字,此刻正以最残酷狰狞的方式展现在他眼前。
按剧情,顾妄生救下温浅珏,应在这次历练之后,此刻,就算主角再惨,他也绝不能多管闲事,引来变数。
“察觉到些什么了?”
顾妄生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
许云归连忙移开视线,刚想摇头说没有,却听顾妄生继续说道。
“在看那个孩子?”
嗯?他怎么会知道?
“觉得他可怜?”顾妄生凤眸微转,瞥了巷底一眼。
“那不若……捡回去给你当师弟?”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许云归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否定的话还卡在喉咙里,顾妄生广袖翻飞间,已径直踏入了那散发着霉腐气息的暗巷。
许云归只能认命地跟了上去。
浓重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月白的衣摆不可避免地蹭过湿滑的青苔和污渍,洇开一片暗痕。再看顾妄生,浑身上下居然一尘不染。
蜷缩的温浅珏似乎被惊动,沾满污水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覆盖在眼睑上的猩红血痂随之簌簌掉进身下的泥泞里。
“师、师尊……”许云归声音发紧,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真要……捡他回去啊?他这看起来......”
不是颜控吗?温浅珏此刻,哪有一丝后面风华绝代的影子?难道这就是不可抗拒的剧情之力?
“可怜见的,”顾妄生垂眸打量着地上的温浅珏,语气里真听不出多少怜悯,“此子根骨难得,倒是个好苗子,带回月来山吧......”
许云归见他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依旧离得远远的,纹丝不动。
“唔……”
顾妄生沉吟了一下,像是终于想到了解决方案,他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转向许云归,理所当然地吩咐。
“是有点脏。徒儿,你来抱着他吧。”
许云归:“…………”他感觉一口老血堵在了嗓子眼。
你那些能变大变小、载人飞行的宝贝仙花呢?
......
火光冲天,女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是温浅珏关于娘亲最后的记忆。
记忆中,娘亲总穿着各色绸缎披帛。那衣褶间熏透的迦南香,会随着她被醉月姑姑打骂时的哭喊,漫过衔花坊雕花的槛窗,飘进他阴湿的厢房,最后萦绕鼻尖。
有时,醉月姑姑也会捏着嗓子,用染着鲜红蔻丹的尖利指甲戳在娘亲眉心,假惺惺地问。
“柳娘啊,何苦呢?守着这么个拖油瓶,值当吗?”
更多的时候,是赤裸裸的威胁:“再不听话,小心老娘把这小崽子丢进席水湖喂王八!”
席水湖,就紧挨着纸醉金迷的衔花坊。温浅珏透过厢房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缝隙,无数次窥见过它。
那是一条贯穿了整个席水城的、望不到头的长河,幽深,冰冷。
每当温柳跪在他那扇被封死的门外,压抑着哭声低低哀求时,温浅珏就会把脸紧紧贴在腐烂的木板上,透过缝隙,死死盯着楼下那日夜不息、涓涓流淌的河水。
门外,娘亲腕间那只玉镯,随着她磕头的动作,一下下撞击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幼小的心底疯长:是不是……只要他被抛进那片冰冷的湖水里,娘亲就会逃出去,去找那个只在呓语中出现过的、遥不可及的“爹爹”了?
他的娘亲叫温柳,衔花坊里的人都唤她柳娘。
温浅珏知道,他的娘亲是极好看的。只是,用上好螺黛精心描画的远山眉下,那双眸子里却总是氤氲着化不开的、似雾似雪的泪意。
“小珏……小珏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娘亲……娘亲一定会让你活着见到你爹的……”
温柳最常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反复念叨的,就是这句如同诅咒又如同祈愿的话。
直到那夜,门轴发出枯木断裂的哀鸣。
温柳满眼血丝跌撞进来,反手掩住门。她扑倒温浅珏,死死攥住他的小手,嘴里只反复呢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小珏……出不去了……再也出不去了……来,回娘肚子里……娘带你……找你爹……”
后来发生了什么,温浅珏的记忆是破碎而模糊的。只记得衔花坊的打手们推开房门时发出的惊恐尖叫,记得他们脸上那见了鬼似的的表情。
再后来,席水城那个曾经“满楼红袖垂首日,独她簪得万人歌”的柳娘,被当作妖邪,五花大绑地推上了镇中心临时搭建的高台。熊熊烈火舔舐着她的身体,浓烟滚滚。
温浅珏最终也没被扔进冰冷的席水河。他被像扔垃圾一样,丢到了衔花坊后门那条堆满泔水桶的、肮脏的小巷里。
他曾经不明白,娘亲最后那一刻,究竟是想要他活着,还是想带着他一起死去。但当他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烈火中那张被烧得扭曲变形的焦黑脸孔时,他明白了。
是“想活”。
不是别人想让他活着,而是他自己想。
温浅珏喝过馊水,吃过腐叶,用断了指的手,从欺辱他的孩童脚下抢过馒头。五年里,他无悲无喜,无怒无恨,唯有“想活”二字,深植骨髓。
昨夜里下了场雨,这两天商贩都不出来了,不然他也不会因为和那群乞丐抢一碗狗食而被打断肋骨,只可惜最后也没能抢到。
他会饿死的。
在脱力闭眼前,温浅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抠了两把身边的污泥放进嘴里。
混沌中,似乎有脚步声靠近,惊得他溃烂的脚趾猛地蜷缩。
“师,师尊......真要捡他回去啊......他这看起来……”
温浅珏心头一颤。师尊?修士?像爹爹那样的人?那人……是嫌他脏吗?
“可怜见的,此子根骨难得,倒是个好苗子,带回月来山吧……”
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却遥远。随后一阵尖锐耳鸣吞噬了所有声音。
温浅珏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揽入一个怀抱,睫毛上凝结的污浊雨水,似乎滴落在那人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拼命蜷起污秽的指尖,生怕褴褛衣衫蹭脏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身体却又在本能地贪恋汲取着这份暖意。
最终,只能任由自己最后一丝清明,在这温暖的怀中渐渐沉入黑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