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履行你的义务,人类 导师与学生 ...
-
早上八点,维纳斯从丝绒床上准时起床,机械回复秘书消息,将昌硕金融的事情彻底落了地,刚要关闭手机,马上收到了情感导师的消息。
【闻小姐,早上好,今天我需要上岗吗?】
维纳斯思考了一瞬,伸了个懒腰,变成人类闻华年。
手机屏幕倒映出那张完美的脸。
这样的常规消息回复,应该不需要检索数据库,于是闻华年信心满满地学着其他人类的样子打字回复闻锦瑟。
【早安,希望你今天一切顺利。你下班的时候就可以来我的住处找我,我会为你开门。】
闻华年守着手机等待女人回复。
十分钟之后,闻锦瑟只发了个黄色捂脸笑哭的表情,貌似是聊天系统自带的,闻华年不明白,这个表情包的含义。
闻华年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依赖人类文明的数据库,于是依据自己的浅层理解,认为这是闻锦瑟喜极而泣。
还没回复,闻锦瑟的文字信息就接踵而至。
【闻总说话怎么这么像老干部?】
老干部,在她眼里,是一群说话自带加密程序的地球生物,用低效代替高效,沉默代替情绪,不知变通。
闻锦瑟作为员工,怎么能这样侮辱自己。
【为什么?】
【你作为我的员工,怎么能这样说你的上司?】
闻锦瑟在那头不回了,长时间没有回复,闻华年便定性她是一位不知敬畏的地球生物,明明据她所知,人类对于上下级关系格外谨慎的,这个人却敢直接冒犯她,这一偏差的存在好像也不出奇,人类并不是全员都敬畏上级。
闻锦瑟不是特例。
守着消息的闻华年一边统筹最近新加入数据库的人类常识,一边着衣出门,最近她需要上班,像人类那样在无聊的商业饭桌上谈合作。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和货币放在天平上一起称量,明码标价,没有不劳而获,但对于掌握所有人类知识的闻华年来说,只需要一点启动资金,就能用高效的方式获取财富。
刚下车,走进昌硕金融,又一次迎接了各色目光,闻华年停在前台,报上秘书的名字。
女人错愕了一瞬,拨电话给秘书,问:“张总,有一位叫闻华年的女士找您。”
闻华年很体面地微笑,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低头,拿出手机,回消息。
闻锦瑟:【闻总,不好意思冒犯您,但我只是在开玩笑,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
微笑僵持在唇角,木讷中又有些诡异的寒凉。
她扣字回应:【好的】
闻华年学到了一课,原来在和上司交流的情境中即便惹怒上级,也能通过“开玩笑”的方式及时解围,只不过风险很高,上司有可能依旧怒意满满。
前台指了下电梯,笑着和刚抬头的闻华年对视,“闻女士,张总现在在十五楼办公室,您可以进去了。”
“好的,麻烦了。”闻华年没想到应该用什么表情。
电梯上行过程中,闻华年刷新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闻锦瑟的两个字【倒霉】,只有两个字的纯文字朋友圈。
她点了个赞,示意她自己看到了。
再次刷新,朋友圈不见了。
数据库的信息已经更新完毕,闻华年迫不及待将现在遇见的情况反馈进脑海,很快总结出一条结论:闻锦瑟今天心情不好,作为上司,应该给予关怀。
于是她真的给闻锦瑟发:【你的朋友圈我看见了,是否今天的心情欠妥】
十五楼到了,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她步步迈到总经理门口,有礼貌地敲门三声。
“进。”张沉在办公室回。
闻华年进来的一瞬间,张沉的视线明显迟了两秒,他有些谄媚地往前迎,指着茶几主座。
“闻总,请坐请坐。”
办公室装潢并不简约,不是照着维纳斯想法装修的,这个张秘书明显私自动用了自己下发的权利,这一点让闻华年很不舒服,是下属,就应该有下属的样子。
“我不坐了,今天只是通知你,公司我准备亲自接手了,新的合作我自己去约谈。”闻华年说话有些冷,面上的表情也格外平静。
在面对工作场合,闻华年不觉得自己应该作为一个很温情的人类,相反,凌厉一些能够迅速解决百分之八十的事情。
这是很直接地告诉张沉,他失业了。
没有利用必要的一切都应该迅速抛弃,尽管在人类看来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我会给你一份丰厚的失业补贴,有这份工作经历,在市场上再找到一样的工作对你来说也并不难。”闻华年低头,找到张沉的银行卡账户,给他汇了一笔钱。
张沉的脸色并不好看,但还是赔笑着点头。
人类应该比她更懂得世事无常的道理,所以聪明人应该也知道,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接受这笔看起来很讽刺的汇款,保留最后的体面离开。
“谢谢,我知道了。”张沉最后给闻华年鞠躬,很符合情境地落两滴泪。
闻华年的视线在看见对方的眼泪后收回,果然吧,人类就是这样无聊。即便自己真的是在羞辱他,还是不得不向自己低头,一切都能通过不断更新的数据库计算出来,偏偏这样的文明在这颗星球上长久不衰。
所以,一定还有什么自己没能发现的,独属于人类文明的特殊点。
闻华年算算时间,距离晚上的合作约谈还有五个小时,看来情感导师的课程只能在晚间进行了。
不知道那位导师有没有做好充足的备课准备。
于是她发去消息问候:【这是我今天的行程,晚上我需要你授课,有没有时间?】
行程表也一并发去。
对方秒回:【好的,闻总】
好听话的下属,其实仔细想来,虽然在平常自己是闻锦瑟的上级,但在授课时自己只是学生,闻锦瑟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上级,那么自己是否也应该像闻锦瑟这样有问有答,保持着对她的尊重。
人类的这些礼节、程序,真是复杂,真是麻烦。
然而在晚上的约谈饭局上,闻华年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老干部。一开始的环节,双方握手,几声问候之后开始进入主题。在协商的环节对面比她想得还要老练,把金额一压再压,却又在她即将生出拒绝的念头前一秒见好就收。
签了协议,再度握手,宣告:“合作愉快。”
迂回的环节,闻华年学着老干部的发言系统,明明要表达拒绝,却说“原则上可以”,明明要拖延,却说“再考虑考虑”。否定化词包装肯定句的语言习惯,在维纳斯看来低效得不行,却在谈判时有奇效。
回到住处,闻华年给闻锦瑟打去电话。
空荡的房间无光,维纳斯习惯了黑暗,在黑暗中幽幽道:“你可以过来了,我给你发位置。”
闻锦瑟似乎刚下班,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疲惫。
“好的,闻总。”
“现在是你的教学时间,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不需要太过拘谨。”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回应,闻华年点开电话免提,刚要询问对方状况,闻锦瑟结结巴巴地回一句——
“嗯,闻闻闻……华年,我我我,马上过来。”
异类没明白,难道是对面的信号不好吗?
电话被挂断,九点一十分,闻锦瑟准时到来,礼貌地敲响住处的门。
闻华年看一眼这间复式别墅,为了塑造得自己像个活人,迅速开了灯,照亮整间房,又将餐桌的红酒倒出半杯,考虑了一秒要不要倒第二杯,还是打算先拿个空杯放在一边。
做完这一切,才假装很急促地跑到门口,打开了大门。
面前的女人今天穿着一件公式化的白衬衣,扣子一路到顶,长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被风吹得很乱的刘海散在一边,看起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异类垂眸观察女人,从她不断上升的心率认定她确实是赶过来的,而那些散得很乱的刘海在一个秩序感很强的非人面前,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这个在地球人眼里,貌似叫做强迫症。
“你的头发,很乱。”闻华年进入学生角色,不越界,强忍着想帮人类顺毛的冲动,只是出言提醒。
闻锦瑟有些尴尬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前置,在闻华年一眨不眨的注视下整理刘海。
末了,才微微一笑,眼睛眯眯,“不好意思,走得太急了。”
“没关系,进来吧,老师。”闻华年礼貌称呼,刚侧过身,却发现女人在门口一动不动,还突然红了脸。
数据库里没有记载学生问好老师会招致对方脸红的事故。
所以自己在开创先河吗?
“老师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动?”闻华年转身过来看她,黑瞳写满不解,这样的情绪应该很符合现在。
“……没事,就是有点突然,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叫老师。”闻锦瑟不敢抬头看她,埋着头缓步进到屋内,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你一个人住?”
闻华年关上门,平静道:“我一直独身。”
女人还在往前走,最后坐在皮质沙发上,望着面前摆好的红酒,有些疑惑:“闻总……哦,闻华年,你经常这样一个人喝酒吗?”
维纳斯觉得这个人类的问题好奇怪,明明一切都是可以用肉眼观察到的,偏偏要问自己。
“嗯,我喜欢一个人喝。”闻华年加上了语气词,双重肯定更肯定。
闻锦瑟点头,笑着回她:“看出来了,你是一个享受孤独的人,整栋房子的装修很暗黑,让人一进来就觉得有些压抑。”
闻华年对于她这浅层的理解表示认可,接着又问:“还有呢。”
女人的视线在别墅内乱窜,最终定格在闻华年的脸上。
冰山脸,明明长得这么漂亮,却总让人后脖一凉。
“还有就是……别墅的主人很漂亮。”闻锦瑟没忍住,直白说出心声,偏偏过后也没有再脸红。
只不过心跳很快。
人类总是莫名其妙气血上涌,有时候维纳斯都想知道人的心脏能否承受得住这一生可能会有的万次以上的跳动,这样无休无止的工作,不会想罢工吗?
不过真的罢工,这个人好像也就歇业了。
闻锦瑟,希望你能撑到退休的那一天。
“谢谢你的夸奖。”闻华年扬唇20.5度,标准人类礼仪微笑。
“今天我有很多问题,希望能够得到解答。”闻华年很自然地坐在闻锦瑟身边,背挺直,手搭在膝盖上,淡淡道:“……我们这些人,为什么总喜欢盯着一个人看,难道偷看是一种礼仪吗?”
导师犹豫了,又沉着眸子,望着那瓶红酒发愣。
立时,认真回答她的问题:“我先声明,我以前没有干过这一行,所以说出来的都是我自己的解读,可能比较主观。我觉得,你说的偷看,在社交场合……”
闻锦瑟说着说着自己先卡了壳,目光从红酒瓶游移到闻华年过分认真的眼睛上。
维纳斯注意到女人喉结动了动。
“社交场合盯着看是不礼貌的。”闻锦瑟最终选择了最安全的解释,手指无意识摩挲酒杯底座,“但如果是在私下,在对方允许的情况下……那叫注视,不叫偷看。”
维纳斯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突然上前按住她的手,又一次感受到她脉搏加速跳动。
“那么,你盯着红酒瓶发呆,是在注视,还是偷看倒影。”闻华年的话太过直白,连动作也始料未及,于是她在长久的静默里,再一次感慨人类思考的速度之慢。
闻锦瑟给了个需要闻华年思考的问题:“倘若是后者,是不是也说明你也在看倒影。”
倒影,不止有一个人。
人类,好狡猾。
闻华年缩回手,对于她反客为主的这句话置之不理。
聪明而狡猾的闻锦瑟得了逞,笑声在屋内回荡,很夸张地抿唇憋笑,直到整张白皙的脸被憋红,才问闻华年——
“那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呀?”
闻华年皱眉,人类的微表情多到无法捕捉,况且刚被一个低等生物戏弄,她已经没了再提问的兴致。人类不是最会察言观色了吗,为什么闻锦瑟却还用着轻松的语气挑衅自己。
“没了,你可以下班了。”闻华年板着脸,看不出情绪,因为永远和平常一样。
“好,闻华年,我问你,人为什么要笑?”
闻华年检索数据库,给了回答,“一种情感泄洪装置。”
“啊?为什么是这样的解释。”闻锦瑟看来是真的很迷茫。
“当情绪蓄满容器,就必须用颤抖的面部肌肉和失控的气流排解压力,所以人不快乐的时候也会笑,对吗。”闻华年三年的观察,认定自己对人类情感已经入门。
“你说的对,所以我希望你多笑,假笑也没关系。”闻锦瑟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可是闻华年不是人类,无法意会闻锦瑟的意思。
于是,
“履行你的义务,你的工作不是与我闲聊。”闻华年微笑,算满足了她的要求。
闻锦瑟走后,室内全暗,闻华年变回维纳斯,躺在床上。
人类总喜欢在情绪上耗费太多精力,哪怕知道触不可及,还要为此翻腾雀跃,或是为此黯然神伤。
拥有很多的维纳斯无法理解情感的必要性。
却又很想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