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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裂缝 日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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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安念不再数日子了。,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不知道星期几,不知道祝廷深还有多少天。
只知道每天傍晚,那辆车会停在楼下。有时候他下楼,坐进车里,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
有时候他不下楼,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从傍晚停到天黑。
一天傍晚,安念下楼的时候,祝廷深没有在车里。车停在楼下,熄了火,车门锁着,里面没有人。
安念站在车旁边,看着空荡荡的驾驶座。座椅上放着一件外套,黑色的,安念隔着玻璃看着那件外套。转过了身,看见祝廷深站在河边上,背对着他,面朝河水。
安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你的车没锁。”安念说。
“嗯。”
“外套在座椅上。”
“忘了。”
祝廷深的声音很轻,安念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夕阳里显得很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也干裂了,起了皮。
“你该吃点了。”安念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
祝廷深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河面。
“安念。”祝廷深叫了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你不要来找我。”
安念的手攥紧了。“为什么?”
祝廷深没有回答。静静的看着河面,看了很久。久到安念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
安念转过头,看着他。祝廷深没有看他,还在看着河面。
“看见什么?”安念问。
祝廷深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车上。安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祝廷深走得很慢,左腿拖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把车开走了。没有等安念上车。没有说“我走了”。就那么走了。
安念站在河边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站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路灯亮了,然后他转身,上了楼。
白墙还是老样子。他没有走过去,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路面。
他站在那里,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那辆车回来。也许在等天亮。也许什么都不等。
手机响了。祝廷深发来的短信。两个字:
“到了。”
安念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面白墙前。他把手放在墙上,把额头抵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阿念。”他叫了一声。
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
“你来了。”阿念说。
“他今天走了。”安念说。“没有等我。”
阿念歪了歪头。“他不想让你看见。”
安念的手攥紧了。“看见什么?”
阿念没有回答。它转过身,走到石壁前,把手放在墙上。石壁开始发光,形成一幅画面。
安念看见了祝廷深。他站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躺在床上床旁边有一个架子,架子上挂着一个瓶子,瓶子底下连着一根透明的管子他在输液。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
画面消失了。
“他在医院。”
“是。”阿念说。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想让你看见他这个样子。”
安念抬起头,看着阿念,脸上全是眼泪。“他是不是快死了?”
阿念看着他。“每个人都会死。”
“我问的是他。”
阿念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转过身,走到石室深处,走进阴影里。
“监狱的裂缝越来越大了。”阿念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监狱裂了,他就裂了。”
安念站起来,看着阴影里的。“能补吗?”
“能。但补裂缝的人,会裂得更快。”
安念愣住了。“什么意思?”
“监狱是他的身体。补裂缝,就是用他的身体去填。他每补一次,就裂得更深。补到最后,他就没了。”
安念的手开始发抖。“那就不补了。”
“不补,监狱会塌。监狱塌了,他也就没了。”
“所以不管补不补,他都会死?”
阿念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阿念说。“他一直在死。从把你造出来的那一天。”
安念闭上眼睛。身体在往下沉。
睁开眼睛。他坐起来,下了床,走到了窗边。
天已经亮了,安念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接通了。
“安念。”
“你在哪?”
沉默。
“你在医院。”安念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谁告诉你的?”
“你在哪个医院?”
“安念。”
“你在哪个医院?”
沉默。然后祝廷深说了一个地名。安念挂了电话,出了门。
他走到公交站台,等车。车来了,他上去了,窗外的景物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荒地,从荒地变成楼房。他换了两次车,坐了一个半小时。
然后他站在了医院门口。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安念走进去,问前台,护士告诉他在几楼。他坐电梯上去,走到那扇门前。门关着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祝廷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左手手背上扎着针。
安念推开门,走进去。
祝廷深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是哑的。
安念在床边坐下来,看着祝廷深没有回答。
“你不该来的。”祝廷深说。
安念看着他。“你不想让我看见的,就是这个?”
祝廷深没有说话。
安念伸出手,放在祝廷深的手上。
“我看见了。”安念说。“我还在这里。”
“你不怕吗?”祝廷深问。
安念看着他。“怕什么?”
祝廷深看着安念握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怕我死。”
安念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他坐在那里,握着祝廷深的手,眼泪从脸上流下来,滴在床单上。
“怕。”安念说。“但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祝廷深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
安念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走了。
祝廷深醒了。看着安念,看一会儿。
“你该回去了。”祝廷深说。
“不急。”
“天快黑了。”
安念看向窗外,天确实快黑了。
“我明天再来。”安念说。
“好。”
安念站起来,松开他的手。祝廷深的手慢慢蜷起来。
安念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活着。”
祝廷深没有回答。安念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转身,走进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