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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银杏琵琶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

      天快蒙蒙亮,江知州随意穿了一双拖鞋,脸没洗,牙也没刷,就等在巷口。
      骆穿云来到蝉巷的整件事,她都是一个荒唐的参与者。
      一个得到了酬金的参与者。

      这个巷口,接来骆穿云,送走张慧见。
      十七岁,江知州对这个地方的厌倦愈发地明显。这种感觉腌透她的骨头,再由她的身躯散发出来一股浓烈的恶臭。

      她不敢主动联系那一家人,也不敢贸贸然冲去医院,只敢站在这里等。
      生死大事,她是个外人,还是个拿了钱的外人。

      约莫着天亮透了。
      骆平的车终于出现在巷口。
      一辆轿车在蝉巷几乎是地位的象征了。
      车尾巴上别着几支三角梅,花枝的姿势说不清是耷拉还是飞舞。

      车子飞速驶过,她看见骆穿云的眼睛猩红,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直至车子完全地路过她。

      “呼……”江知州似乎被扼住了气管,散去力气地垂过一秒钟的头,然后回家去了。

      骆穿云从没有进过她的家,这也是她有意无意阻拦的结果。
      她家是没有装修过的水泥房,连电视也没有。她小时候要看电视,都得去程欢家里。

      而江知州的卧室,就是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书桌上面歪歪扭扭地放着一个台灯。
      从小到大读过的书,上学用的东西,被她整整齐齐地累在墙角。

      实在是家徒四壁,不敢让贵人临门。

      江知州走进屋内。
      在她的书桌抽屉的深处,有一个铁盒子,盒子上了锁。
      盒子里头的就是她的钱。

      ***

      果不其然,骆平家的门是开着的。

      江知州去的时候,看见几个像大学生的人出来,边走边擦眼泪。
      “张老师怎么就要走了?”一个男生说。
      一旁的女生安慰道:“还好从市区赶回来不远……”

      为了防止人来来往往开门又关门发出烦人的上锁声,门就这样虚掩着。

      不过,江知州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有生之年,她居然看得见骆平跟人吵架的样子——

      她躲在门缝里观察,没有出声。
      听声音,骆平着急地在屋中踱步,几乎是忍无可忍地爆发:“为人父母,就是这样为人父母的?他……这个这么乖巧的孩子怎么惹着你们了?”

      江知州望见主卧开着灯,但房门紧闭。
      骆平家里房门打开是一条小小的过道,江知州看不到里面的情景。但好在客厅里有一面不大不小的穿衣镜。

      那一对穿着一身黑的夫妇,是骆穿云的父母。

      男人的情绪到现在还算稳定,说:“大哥,大嫂说是只有一周的时间,但你看,这个也说不准,万一她要耽误半个月,总不能让穿云也在这里耽误半个月嘛。”
      “我们最开始把孩子送到这儿来,也是想着你们两个老师,也不比我们自己带着差。”

      女人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用数据来支持自己的观点:“一个高三生,每个科目每天起码都是一两张卷子,高考科目七门呢。半个月,起码得上百张了。我专门去找名师给穿云出了很多黄金卷,压轴卷,冲刺卷,就等着他回去做。穿云耽误不起呀。”
      “是啊大哥。这孩子是要考好大学的哟。”男人插一句嘴。

      “送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们,我说慧见日子可能不多了。你们非要送来,说要让他见识这世间的残酷。现在就见识完了?好了,目的达到了,就要把他接走了?现在觉得高三的时间宝贵了?连一周也耽误不起了?”
      骆平在怒气中还抽出一点平和给骆穿云一点安慰的眼神。

      “孩子来的时候,连行李箱里的衣服都不拿出来放进衣柜,没想把这里当成家。是慧见带他运动,每天早上一杯牛奶,一日三餐盯着,生怕他营养跟不上。慧见病发的时候,还是孩子背去医院的……我到医院的时候看见他满衣服的血。好不容易,把孩子照顾得开朗一点,现在都愿意跟我们说晚安了。慧见那么喜欢他,现在慧见要走了,你现在跟他说,你们给他出了卷子?呵呵……”
      “你们送都不让他送一下!好歹要给孩子一个缓和的时间。他大伯娘都还没跟他好好说两句话。孩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感情说切断就切断?!我告诉你们,你就算是拿真正的黄金给他打一屋子的黄金卷,什么压轴卷,做一百万张卷子也学不到这世间的爱!”

      江知州头一次见骆平说这么多话。
      骆平也蛮能说人话的。她感慨道。

      “大哥,别说的像你就是多大个教育家。清河怎么走的你不要忘了。”女人开口说道,“做一百张卷子也学不到这世间的爱,那您那时候为什么要让他做那么多卷子,上那么多补习班,要求那么高,还送到市里去读书,把自己孩子逼得跳了楼!你是不是想跟我抢儿子!我知道养大这么个儿子,我花了多少心血吗!”
      “现在的世道都是这样,人人都喊着孩子压力大,要给孩子减压,哦,谁不是把孩子巴巴儿地送去补习啊!大哥,我们的心你也得明白。”

      骆平愣在原地,被人说穿的滋味像被人拿着一把尖刀刺穿了。
      恼羞成怒的人会跳脚,悲伤的人会就此彻底破防伤心,但骆平现在是个恼羞成怒、悲伤、爱三体合一的混合体。
      谁能战胜谁?
      谁也没有战胜谁。
      只有它们的宿主坍塌倾倒。

      江知州看见骆平的眼神久久盯着那间主卧。

      “抢儿子?我儿子在阎王爷手里,我已经抢不过来了。是啊。我做错了,你们看,上天不是惩罚我了吗?”
      大概是从骆穿云身上,他看到了骆清河的影子。

      那孩子人高马大,也和慧见一样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鼻梁高高,耳朵也大大的,唯独那一双眉毛生得过浓。
      每次他责骂骆清河时,首先看到的,就是他伏案低头听责骂时紧皱的眉头。

      小小的书桌上堆着高高的书,密密麻麻的字迹写满整张整张的纸。
      “清河?清河……别皱眉。”骆平倏地瘫软在地,“清河……过来。”

      女人像是被吓到,惊得回转,往后退了两步,男人从后头接住她。

      骆穿云却向骆平走去,女人想要伸手拦,却被骆穿云轻轻地把手甩开。

      骆穿云很顺从地坐在地上,弯着腰伏下头,让骆平触到他的眉头。
      等到骆平情绪稍微平复一点,骆穿云重新站起来,又直直地跪下,夏天的裤子单薄,膝盖落地的闷声都听得极为清楚,惊得在场所有人都一个激灵。

      “爸,妈。你们让我来,我没有任何意见。虽然我只在这里待了一个月多点。但我喜欢这里。”
      “你可真有出息,平时,打都打不跪你。今天居然为了你大伯一家人给我跪一场!”

      “我喜欢大伯娘,我想送她一程。你们也看见了,大伯不能一个人待在家里,算我求你们,先别着急带我走。”
      “你高三了啊。骆穿云,你听妈妈说,你现在好好地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你大伯娘也会很开心的。这才是她想看到的。你多好的人才,前程似锦啊!”
      “我现在走了。大伯娘死了,自然也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骆穿云会经常在江知州面前提及张慧见,但鲜少提及到骆平。

      可此时此刻,江知州瞧见骆穿云不忍心地回头望了眼骆平。
      骆平精神恍惚,一夜之间又老了许多,那做错事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又难看又招人心疼。

      “那大伯怎么办?”骆穿云道。
      江知州看见他在颤抖。

      “他那么爱大伯母,大伯母突然走了,堂哥也没了,他还有病。他怎么办?……”
      “你傻不傻啊我的宝贝儿子。你大伯和大伯母,是把你当成骆清河了啊!”
      “不,不是的……”
      他说的自己都心虚。

      骆穿云攥紧了拳头,对着张慧见房门看了一眼,说:“就算是的,那我也愿意。”
      说实在的。
      这句愿意里头,其实是五分愿意,五分不愿意。

      这个地方穷困逼仄,但这里给了他这辈子没想到的惊喜。

      江知州年纪小小,但能教他如何跟人周旋,教他怎么别那么拧巴,张慧见身患绝症,还教他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里的土壤似乎贫瘠,但这里长得出来成丛成丛的三角梅,外头几颗大银杏,等到秋天的时候一定会很漂亮。
      江知州说枇杷树结出来的果子很酸,他想等到高考之前尝一尝。
      要是很甜,他就要去找江知州算账。

      那五分的不愿意,是他天生的钻牛角尖特性。
      他知道张慧见对他太好了。
      比亲生母亲都要周全。
      可这是因为他像骆清河。这不是他想要的。

      不过,要他现在跑路?
      他做不到。

      “老子养了你快十八年,都抵不过这两口子照顾你一个月吗!你还要给他们养老不成!”女人破口大骂,精致的妆容脸上出现极致的恐惧,仿佛刚经历一场巨大的背叛,她意识到她的宝贝儿子不受她控制了。
      猛猛一脚踹在骆穿云的背上。

      原本是计划送来锻炼一下骆穿云,但这个塑造模型计划失败,出厂了一个她不想要的。

      秦敏思来想去,觉得眼前的局面不应该是这样子,像换了张嘴脸,尽可能把她的母爱从眼里露出来,从动作里展现出来,她忽然过去捧着儿子的脸,用自己的脸颊贴了又贴。

      “是不是还在生妈妈的气?你听妈妈说,妈妈没想让你在这里待很久的,只是当时妈妈看到你,你突然打架了……我害怕你以后对社会有害呀,我看见自己的儿子有做错的行为,我要采取一点措施嘛。”

      “所以你就瞒着我,你知道大伯娘要死了,你就把我送回来。你还知道堂哥早就不在了,我来这儿一定会被当成宝贝宠着,然后大伯娘死了,我就会很伤心,我就知道有个妈妈有多重要。然后就不会忤逆你了,是吗?”

      骆穿云的父亲几乎没有言语,丧偶式教育里缺席得更多的角色,到这种时候连话也说不出来几句。
      仿佛要有点参与感似的。

      啪地一巴掌打在骆穿云脸上。

      “你们打吧,像小时候那种你们一吵架就过来抓着我头发往墙上撞也行。”
      “我们什么时候那样对过你?...”
      “你看,你连怎么打的我也记不住。虽然生活在你们身边这么多年,但好像从来没有被看见过。但我不想做一个闹腾的儿子,我理解你们,生活不易,顾不上我……也很正常……”骆穿云抹了一把脸,又说,“我也确实……不小了。我现在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求你们抱抱我,也不会哭了。我也不会走的。”

      这世间的什么事情都要讲究缘分,哪怕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明明都在同一个户口本上的人,他们之间的缘分可能最薄。

      看上去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倒可能缘分最深。

      这种缘分就像一根尚未研发出来的坚不可摧的线,这根线会跨越时间的维度,穿越空间的距离,克服心理的障碍,让他们相聚,甚至相爱。

      江知州的拳头一直紧攥着,好几次,她都冲动地想要冲进去带骆穿云走。

      她设身处地地问了问自己: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如果有一些大手拉着一无所有的我,让我不管情谊,不顾在乎之人的生死,花言巧语说得冠冕堂皇,告诉我说,他们可以保护我,要我好好活着,那才是我所在乎的人想看到的,告诉我人生苦短,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前程。

      我会怎么做?

      去他爹的前程似锦。
      忘恩负义之辈都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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