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30、运动会 时间一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学生们的翘首以盼下，春季运动会终于到来。

　　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云很少，只有几缕棉絮似的白，被风拉得细长。

　　诗妙妙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排，身上穿着妈妈给她新买的运动服，女孩遗传了父母的优良基因，比旁人都长得要高一些，四肢纤长，气质沉静，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白得反光，长发被简单扎成丸子，看着像是来参加运动会的舞蹈生。

　　诗妙妙不知道许多人都在悄悄看她，包括女生。

　　操场上人声鼎沸，各班级按区域列队，主席台上，校长正对着麦克风讲话，声音通过音箱放大，在操场上方回荡，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同学们，春季运动会是我们学校一年一度的体育盛事，旨在培养大家的团队精神和拼搏意志……”

　　诗妙妙没在听，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的沙坑上，沙坑已经被重新平整过，边缘用白色的石灰粉画了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紧张吗？”沈煜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有点。”诗妙妙老实说。

　　“别怕，”沈煜辰说，“就当平时练习一样。”

　　诗妙妙点点头，她知道不一样——练习时只有沈煜辰一个人看着，现在却有几千双眼睛，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

　　第一个项目是五十米跑，发令枪响起的瞬间，操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加油声。

　　诗妙妙站在班级队伍里，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孩子们憋红了脸，拼命向前冲，有的跑着跑着鞋掉了，也顾不上去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五年级女子跳远，请参赛选手到检录处集合。”

　　广播响起时，诗妙妙的心猛地一跳。

　　“走了。”沈煜辰轻轻推了她一下。

　　诗妙妙深吸一口气，从队伍里走出来。林佳歆从队伍前排挤过来，握住她的手，“加油啊妙妙！”

　　女孩的手心很暖，带着薄薄的汗。诗妙妙点点头，朝检录处走去。

　　沙坑旁已经站了十几个女生，诗妙妙认出其中几个是隔壁班的体育健将，其中一个女生尤其显眼——个子比同龄人高半头，腿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正和同伴说说笑笑，看起来轻松自在。

　　“诗妙妙？”负责检录的老师核对名单，“一班？”

　　“嗯。”

　　“站到队伍里，按号码顺序来。”老师指了指地上的白线。

　　诗妙妙站到队伍末尾，前面还有七八个人。她看着沙坑，看着那道起跳线，忽然想起上周练习时沈煜辰说的话——“你太犹豫了，最后一步迈得不够大，力量没完全用上。”

　　犹豫。她的人生一直在犹豫，好像只要不全力以赴，失败就有了借口：你看，我不是不行，我只是没认真。

　　第一个女生开始跳了，助跑，起跳，落地。沙坑溅起一片沙尘。

　　“一米六五！”负责测量的老师报出成绩。

　　第二个，第三个……诗妙妙看着她们跳，心里默默计算着。大多数在一米六到一米七之间，陈悦跳了一米八二，引起一阵小小的惊呼。

　　“0523号，诗妙妙。”

　　她走到起跳线后，活动了一下脚踝。操场上的喧闹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又快又重。

　　助跑。

　　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塑胶草地在脚下微微发软，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四月特有的暖意，还有远处梧桐树叶沙沙的响声。

　　最后一步。

　　她迈得很大，几乎用尽了力气，起跳的瞬间，她感觉到小腿肌肉猛地绷紧，身体腾空——

　　时间好像变慢了。

　　她在空中看见了很多东西：沙坑里细小的沙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操场边缘的梧桐树，新叶嫩绿，在风里轻轻摇曳；更远处，教学楼红色的砖墙，窗户玻璃反射着天空的蓝色。

　　还有沈煜辰。他站在班级队伍的前排，正看着她，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这一幕似乎出现过很多次。

　　然后她开始下落。

　　落地时不太稳，身体向前倾，膝盖撞在沙子里。沙子很软，但撞击的力道还是让膝盖传来一阵钝痛。她撑着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

　　负责测量的老师蹲下身，卷尺拉直，“一米七三。”

　　比练习时最好的成绩还差两厘米。

　　“还不错，”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好了，去休息吧。”

　　她走出沙坑，回到班级队伍，林佳歆立刻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一米七三。”

　　“哇！很厉害啊！”林佳歆眼睛亮亮的。

　　诗妙妙摇摇头，她知道这个成绩进不了前三，陈悦一米八二，还有两个女生跳了一米七八和一米七六。她排第四，刚好卡在颁奖线的外面。

　　“已经很好啦，”沈煜辰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比练习时稳定。”

　　诗妙妙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大概在太阳下晒了很久。

　　“你不去准备四百米吗？”她问。

　　“还有半小时，”沈煜辰说，“不急。”

　　两人并肩站在队伍边缘，看着操场上的比赛。跳高项目开始了，横杆一次次升高，淘汰的人越来越多。一个男生跳过去时衣角擦到了杆子，杆子晃动了几下，最终没有掉下来——险险过关，周围爆发出欢呼。

　　“诗妙妙，”沈煜辰忽然开口，“你刚才跳的时候，在想什么？”

　　诗妙妙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助跑时那种奇异的感觉——时间变慢，世界缩小。

　　“在想……如果真的能一跳就跳过所有不想面对的东西就好了。”她说。

　　只是距离太远，远到即使用尽全力也跳不过去。

　　“但你跳过去了，”他说，“一米七三，是实实在在的距离。”

　　诗妙妙没说话。

　　“有些事情可能不像跳远那样有明确的刻度，但改变是真实发生的，”沈煜辰继续说，“你看林佳歆，她现在笑的时候多了，成绩也上来了。你家的奶茶店，虽然有竞争，但生意在慢慢变好。还有你——”他顿了顿，“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

　　诗妙妙微怔。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煜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去准备四百米了，”他说，“记得给我加油。”

　　“嗯。”

　　男孩转身朝检录处走去。

　　四百米跑是运动会的高潮项目，当沈煜辰站上起跑线时，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加油声。

　　一班的学生们挤到跑道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沈煜辰！加油！”

　　“一班必胜！”

　　诗妙妙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到前面去，她找了个稍微高一点的位置，能看清整条跑道。

　　发令枪响。

　　八个男生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沈煜辰在第三道，起跑很快，前一百米就抢到了领先位置。

　　诗妙妙看着他奔跑的身影，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注视过他。那时候的她总是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假装不在意，其实余光一直在追随着他，但那种注视是胆怯的，躲闪的，像小偷一样偷偷摸摸。

　　现在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甚至可以为他加油。

　　“沈煜辰！加油！”她听到自己喊出声。

　　声音不大，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

　　最后一圈，沈煜辰依然领先，但第二名紧追不舍，两人的距离在慢慢缩小，看台上的加油声更响了，几乎要把天空掀翻。

　　冲线。

　　他比第二名快了半个身位。

　　一班的学生们欢呼着涌上去，把沈煜辰围在中间。诗妙妙没有动，她依然站在原地，看着人群中心的男孩，他正弯着腰喘气，汗珠从下巴滴落。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她。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沈煜辰冲她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

　　诗妙妙也笑了。

　　下午的接力赛，一班得了第二名。

　　颁奖仪式在运动会结束后举行，诗妙妙站在班级队伍里，看着获奖的同学们走上主席台。

　　沈煜辰上了两次台——四百米金牌和4x100接力赛银牌，他站在台上，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和奖品，阳光照在他身上，奖牌反射着金灿灿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诗妙妙有些恍惚，他们两个还是那样，一个明亮、耀眼，被掌声和朋友包围，一个普普通通、独自躲在阴影里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站在他身旁，哪怕被阳光灼伤。

　　但下一秒，沈煜辰从台上下来，径直走到她面前，把其中一块奖牌递给她。

　　“给你。”

　　诗妙妙一呆，“给我干嘛？”

　　“看你好像很想要的样子。”沈煜辰打趣。

　　然后被诗妙妙白了一眼。

　　“开个玩笑，”沈煜辰笑着说，“你帮我加油了，这块给你。”

　　那是金牌，他也只有这一个。奖牌不大，用红色的丝带系着，金属表面刻着“第一名”的字样。

　　诗妙妙接过来，奖牌沉甸甸的，带着沈煜辰手心的温度。

　　“我不要，”她塞回去，“这是你的。”

　　“那就暂时保管，”沈煜辰没接，“等我想拿回来的时候再还我。”

　　诗妙妙握着那块奖牌，金属的冰凉感透过皮肤传来。这是一块很普通的金牌，普通到在网上十几块就能买到一把，但她从来没拥有过。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