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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雨(一) 四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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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过去,天气越来越多变,雨也开始频繁起来。五一假期的第一天,雨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细密的春雨,而是夏初才有的、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的急雨,雨点打在奶茶店的玻璃门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街道上已经积起了水洼,雨水落进去,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诗妙妙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雨。街道很空,只有几辆自行车飞快地骑过去,骑车的人弓着背,雨衣被风掀起来,露出湿透的后背。
对面的“甜蜜时光”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的灯光很暗,小玲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正低头看着什么,雨水溅湿了她的裤脚。
“今天生意不会好了。”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诗妙妙转过头,妈妈正在整理货架,把那些卖得慢的果酱和糖浆挪到前面,店里很安静,只有茶壶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窗外哗哗的雨声。
“妈,”诗妙妙说,“我想去茶馆那边看看。”
妈妈的手停了停,“现在?雨这么大。”
“嗯,”诗妙妙点头,“坐公交车去,就一站路。”
妈妈看着她,担心她会感冒,她的女儿身体总是不太好,但想想现在天气也不冷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带伞,别走太快,雨天地滑。”
诗妙妙从柜台下面拿出雨伞,她推开玻璃门,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泥土的味道。
“早点回来。”妈妈站在门口。
“嗯。”
公交车很空,只有两个老人坐在后排闭目养神,诗妙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梧桐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亮的,街边的店铺招牌在雨幕里变成一片片斑斓的色块。
教育路原名东街,修建了三所学校后才改名成教育路,茶馆就在西街的深处,诗妙妙下车时,雨小了些,但还是淅淅沥沥的,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西街的水泥路只铺了主干道,更深的拐角处还是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露出原本的青灰色,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青苔,绿茸茸的。
她推开“福缘茶社”的木门,吱呀一声。
茶馆里比上次来更冷清了。几张方桌空着,竹椅整齐地摆在墙边,只有最里面的一桌有两个老人在下象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墙上的年画更黄了,边缘卷起来,电视机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雪花点闪烁。
诗妙妙看见爸爸站在通往后院的门槛上,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和裤腿上沾着油渍,脸上也有几道黑色的痕迹,像用脏手抹过脸。
他看见诗妙妙,愣了一下,然后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诗妙妙说,“妈说今天店里不忙。”
爸爸点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诗妙妙收起伞,跟着爸爸穿过茶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
后院变样了。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堆满了杂物——破轮胎,生锈的铁桶,烂木板,现在那些杂物被清理到了一角,用防雨布盖着。
院子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上面盖着蓝色的防雨布,四角用绳子系在墙上的钉子上,虽然简陋,但看起来结实,雨水顺着防雨布流下来,在棚子周围形成一圈透明的水帘。
棚子下面摆着一张旧桌子,桌面上摆满了工具,一些扳手、螺丝刀、钳子,还有几个诗妙妙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奇怪的铁家伙。桌子旁边立着一个铁架,架子上挂着轮胎、链条、刹车片,都用塑料袋包着,防止生锈。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停着一辆拆了一半的电动车,它的外壳被卸下来,露出里面的电机和线路。
“怎么样?”爸爸问。
诗妙妙走进棚子,雨水打在防雨布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但棚子里很干燥,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她看着那些工具,伸手摸了摸桌子,“比我想的好。”
爸爸走到桌子后面,拿起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打开给她看,“这是万用表,测电压和电阻的。培训班的老师推荐的,说修电动车少不了这个。”
诗妙妙凑过去看,盒子里装着一个方形的仪器,上面有旋钮和刻度,还有两根红黑相间的表笔。
“书店老板那辆电动车,”诗妙妙问,“修好了?”
“早就修好了,”爸爸点头,语气里有些自得,“就是控制器坏了,我拆下来换了新的,接上线就好了。”
“收了多少钱?”
“二十,”爸爸说,顿了顿又补充,“本来要收二十五,他说是第一次,优惠点。我想想也是,就当交个朋友。”
诗妙妙知道爸爸的性格——实在,不善于讨价还价,别人说要优惠,他就真的优惠。
“后来又有人来找你修车吗?”她问。
“有,”爸爸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个用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电动车维修,价格面议”,下面还留了个电话号码,“昨天修了三辆,今天早上修了一辆。老街那边知道的人多了,都愿意来试试。便宜,离家近,不用跑市里。”
诗妙妙看着爸爸,他的眼睛里有种很久没见过的光。
“爸,”诗妙妙说,“培训班什么时候结束?”
“下周,”爸爸说,“老师说最后几天是实操考试,让我们自己带车去修。我打算把茶馆里那辆旧三轮车改一下,加个电机,改成电动三轮。”
“能改吗?”
“能,”爸爸很肯定,“原理都一样,就是功率大一点。改好了,可以运货,也能当个样品,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自己改的。”
诗妙妙看着棚子外面的雨,雨水顺着防雨布的边缘流下来,在泥地上冲出小小的沟壑。棚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茶馆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电视声。
“茶馆……”她开口,又停住。
“茶馆我打算慢慢不做了,”爸爸说,“等生意稳定了,就把茶馆改成修理店。”
诗妙妙点点头,茶馆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就像那些老式的茶馆、录像厅、台球室一样,会被新的东西取代。
“对了,”爸爸忽然想起什么,“你妈妈那边……对面那家店,怎么样了?”
诗妙妙沉默了一会儿,“还在开,价格比我们便宜。”
“她压力大吗?”
“有点,”诗妙妙说,“但她没说。”
爸爸叹了口气,走到棚子边,从工具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诗妙妙,“这是我这两个月攒的,不多,就五百块。你拿给你妈,让她别太省,该花的钱要花。”
诗妙妙接过信封,很薄,但沉甸甸的。她知道这五百块对爸爸来说意味着什么——可能是偶尔帮人搬货的苦力钱,可能是少喝的几瓶酒,可能是无数个在茶馆里熬到深夜的日子。
“爸,”她说,“你不用……”
“拿着,”爸爸打断她,“我欠你们的。”
诗妙妙没再说话,她把信封收进斜跨包。
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小块灰蓝色的天空,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水洼反射着细碎的光。
“我回去了,”诗妙妙说,“妈该担心了。”
“嗯,”爸爸点头,“要不爸骑车送你。”
“不用,我走回去就行。”
诗妙妙撑开伞,走出后院。穿过茶馆时,那两个下棋的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茶馆里回荡。
走出茶馆时,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老街的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积水里倒映着天空和屋檐,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诗妙妙走在路上,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里很清晰,嗒,嗒,嗒。
走到西街口的书店时,她看见沈煜辰站在那里,正抬头看着什么。男孩穿着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
“诗妙妙?”沈煜辰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我爸,”诗妙妙走过去,“你呢?”
沈煜辰举起手里的袋子,“买书,用作文比赛的奖金。”
诗妙妙看了看袋子里,最上面一本是《东方快车谋杀案》,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一列火车的剪影。
“好看吗?”
“还没看,”沈煜辰说,“但听说很经典。”
两人并肩走出西街,拐进主街。雨后的街道很干净,空气里有股清新的味道,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在下另一场小雨。
“你爸的修理店,”沈煜辰问,“怎么样了?”
“搭好棚子了,”诗妙妙说,“还接了几单活。”
“那挺好的,”沈煜辰说,顿了顿,“我爸爸说,如果需要什么工具或者书,他可以帮忙找,他认识市里机械厂的人。”
诗妙妙转过头看他,“你爸爸不是很忙吗?”
“嗯,”沈煜辰点头,“不过他说这是一句话的事。”
“谢谢。”
“没事,我们是好朋友嘛。对了,”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你明天还在奶茶店吧?”
“嗯。”
“我爸给我带了好几个游戏碟,我来找你玩吧。”
诗妙妙想了想,“好。”
“那就说定了,”沈煜辰眼睛弯起来,“早上我来找你。”
两人在下一个路口分开,沈煜辰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些。
走到奶茶店门口时,她看见妈妈正站在门口往外看,脸上带着担忧。
看见诗妙妙,妈妈松了口气,“怎么去了这么久?”
“跟爸爸说了会儿话,”诗妙妙说,从包里拿出信封,“爸让我给你的。”
妈妈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愣住了。她的手指摩挲着钞票的边缘,很久没说话。
“妈,”诗妙妙轻声说,“爸说他欠你的。”
妈妈的眼眶红了,但她很快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这个傻子……”
她把信封收进围裙口袋,转身回到柜台后面。诗妙妙跟进去,看见妈妈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也更用力了些,像是有种看不见的力量,重新注入了她的身体。
门外,阳光完全出来了。
诗妙妙走到柜台后面,系上围裙,妈妈把煮好的茶倒进保温桶,茶香混着奶香,在空气里缓缓弥漫。风铃叮当作响,有客人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诗妙妙抬起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