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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跳远 沈煜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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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煜辰那碗面最终还是没吃完。
盐放得太晚,咸味浮在汤的表面,像一层薄薄的霜,尝一口,舌尖先感觉到的是咸,然后是面本身那种平淡无奇的麦香。
诗妙妙看着他慢慢搅动筷子,把面和汤混在一起,试图让味道均匀些,但失败了——有些面条咸得发苦,有些依然寡淡。
“算了,”沈煜辰放下筷子,“我喝茶吧。”
蜂蜜柠檬茶酸涩里带着点回甘,柠檬片在杯底沉浮。他咬着吸管,目光落在街对面,“甜蜜时光”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粉色的光,几个学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握着奶茶杯,说说笑笑地走远。
诗妙妙也看着那些学生,她能认出其中一个是常来她们店的老顾客,一个戴眼镜的初二男生,以前总喜欢坐在角落写作业,一杯奶茶能喝一下午。现在他手里拿着的是“甜蜜时光”的杯子,杯身上印着卡通图案,颜色比她们家的更鲜艳。
“你在想什么?”沈煜辰问。
“在想人为什么会变。”诗妙妙说。
“因为便宜。”
“不只是便宜,”诗妙妙摇头,“还有新鲜感——新店,新装修,新的玩具和漫画书。”
沈煜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我们有猫。”
他指的是海报上那只憨态可掬的猫。
“猫很可爱,”诗妙妙说,“但猫不能当奶茶喝。”
沈煜辰笑了,“至少我能画猫。”
他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吸管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对了,”沈煜辰忽然想起来,“下周运动会,你真的不参加?”
诗妙妙摇头,“不。”
“为什么?”沈煜辰侧过头看她,“你这段时间跑得已经很好了,三圈不喘气,体育课测试你也能及格了。”
“及格就够了,”诗妙妙说,“我不想跑。”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抗拒。沈煜辰看着她,女孩低着头,手指摩挲奶茶杯的边缘,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一直都知道诗妙妙不喜欢被关注,艺术节那次当指挥已经是极限,运动会那种全校几千双眼睛盯着的地方,对她来说大概像刑场。
“可是……”沈煜辰犹豫了一下,“我们班女生少,体育委员说每个人至少报一项。”
诗妙妙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课间,你没在,”沈煜辰说,“体育委员在黑板上写了名单,你的名字在跳远那一栏。”
“什么?”
“王小明帮你报的,”沈煜辰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他说你上次体育课跳远跳了一米六,还不错,就帮你填上了。”
诗妙妙愣住了,她想起上周体育课,老师测跳远,她落地时膝盖磕了一下,疼了半节课。一米六——对五年级女生来说确实不算差,但也绝不算好,中等偏下水平。
“他凭什么……”诗妙妙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怒气,“谁让他帮我报的?”
“他说你肯定不会自己报,”沈煜辰解释,“而且我们班女生真的少,跳远项目还缺人,体育委员求了他半天,他就……”其实他有想过要阻止王小明,但那一瞬间他鬼使神差的没出声,等到回过神来已经板上钉钉了。
诗妙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王小明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体育委员感激涕零,两人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名字,像完成一件伟大的壮举。
他们不会想她愿不愿意。
“可以退吗?”她问。
“可以,”沈煜辰点头,“但你要自己去找体育委员说,而且……”他顿了顿,“可能会被说‘没有集体荣誉感’。”
诗妙妙沉默了,她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对“集体荣誉感”有多看重——那不是真正的理解,而是一种模糊的、从众的责任感。你不参加,就是“不给班级争光”,就是“自私”,就是“不合群”。那些标签会像牛皮糖一样粘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或许她生气的不是要参加跳远,而是那种被别人决定命运的感觉——
诗妙妙突然愣住了,好像有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怒火“噗呲”一下就灭了个干净。
“……算了,”她低下头,“跳就跳吧。”
“我陪你练。”沈煜辰静静地看着她。
诗妙妙没理他。
“放学后,”他自顾自说,“我陪你练跳远,沙坑那边人少,我们偷偷练,练到你觉得可以为止。”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像说“我陪你跑步”一样。诗妙妙想起这段时间,每天放学后,沈煜辰确实在陪她跑步,三圈,不多不少,跑完两人都满头大汗,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喘气。有时候会说话,有时候不会,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那些时刻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几乎忘记自己是个重生者,忘记那些沉重的过去和不确定的未来。她只是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在操场上跑步,旁边有一个男孩陪着。
“不用了,”她说,“跳远而已,不用练。”
“要练,”沈煜辰很坚持,“你膝盖上次不是磕到了吗?得学正确的姿势,不然会受伤。”
“好吧。”诗妙妙还是妥协了。
第二天的体育课,老师宣布了运动会的具体安排。
“周四上午八点开始,”体育老师站在操场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每个项目的前三名有奖状,团体总分第一的班级有流动红旗。”
底下的学生们窃窃私语,兴奋的情绪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诗妙妙站在队伍末尾,手指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冰凉。
“诗妙妙,”体育老师忽然点名,“你报的是跳远,对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诗妙妙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探究的,还有几个女生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
她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一个平时体育课能躲就躲、跑个两百米都喘气的女生,居然报了跳远,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是。”她应了一声。
“好好练,”体育老师说,“注意姿势,别受伤。”
诗妙妙点点头,没说话。她能感觉到沈煜辰在旁边看着她。
自由活动时间,学生们散开,诗妙妙本来想找个角落坐着,但沈煜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卷尺。
“走吧,”他说,“去沙坑。”
沙坑在操场的另一边,挨着围墙,旁边有几棵梧桐树,这个时间点这里没什么人——大家都去打球或者玩别的了,只有远处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玩沙子。
“先量量你能跳多远,”沈煜辰把卷尺拉开,“我看看姿势有没有问题。”
诗妙妙站在起跳线后,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
落地时不太稳,身体往前倾,手掌撑在沙子里。
沈煜辰跑过来,蹲在落地点旁边让诗妙妙踩住卷尺,然后往回拉,“一米六二,比上次好一点。”
诗妙妙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子,膝盖没事,只是落地时震了一下,有点麻。
“你的问题在起跳,”沈煜辰指着起跳线,“你太犹豫了,最后一步迈得不够大,力量没完全用上。还有空中姿势,你跳起来后身体是蜷缩的,应该伸展,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下——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只展翅的鸟。落地时很稳,沙子只溅起一点点。
诗妙妙看着他,男孩的动作很流畅,带着一种天生的协调感。她知道沈煜辰体育很好,踢球、跑步、跳远,什么都行,那种运动天赋是她两辈子都没有的。
“再来一次,”沈煜辰走回她身边,“这次别想太多,就想着跳远一点。”
诗妙妙点点头,重新站回起跳线后。
她助跑,这一次快了一些,最后一步迈得很大,起跳时用力蹬地——
身体腾空的感觉很奇妙,像短暂的飞行。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梧桐树叶的清香,还有远处操场上学生们模糊的欢笑声。
她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一瞬间,她好像真的飞起来了。
落地时依然不稳,往前冲了几步才停下,沙子溅起来,打在裤腿上。
“一米七!”沈煜辰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进步了!”
诗妙妙转过身,看见男孩蹲在落地点旁,笑得露出尖尖虎牙。
“再来?”他问。
“嗯。”
他们练了半节课,诗妙妙跳了十几次,最好成绩是一米七五,最差是一米六。
沈煜辰一直在旁边看着,纠正她的姿势,告诉她怎么用力,怎么落地。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过度的鼓励,只是陈述事实——“这次起跳早了”,“空中姿势不错”,“落地时膝盖弯一点”。
最后一次跳完,她累得坐在地上不停喘气。
沈煜辰递过来一瓶水,“休息一下。”
诗妙妙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男孩也坐了下来,就在她旁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洗衣粉的清香。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
他说“朋友”这个词时很自然。
她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的操场,几个男生在踢球,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然后落在网里。
“沈煜辰,”她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题很直接,直接到问出口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从上一世开始就一直在困扰着她,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问出口,以至于她忍不住向现在的沈煜辰提问。
诗妙妙的心里莫名有些难过,不知道是为那个可能不会再出现的沈煜辰,还是为这个已经被她影响、不再“沈煜辰”的沈煜辰。
沈煜辰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下课铃声,悠长而清脆,在校园里回荡。
“你知道吗,”他说,“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男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子,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像细小的金色瀑布。
“跟别人不一样的奇怪,比如林佳歆,她会因为丢了一块橡皮而哭泣,但是你的作业本被人画了猪头也不在意,明明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却又记得很多事情,”沈煜辰继续说,说得很慢,“有时候我觉得不是大家在孤立你,而是你在孤立我们。”
他抬起头,看着诗妙妙。
“我想了解你,”他说,“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想知道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但我不敢问太多,怕你烦。你很怕麻烦,不管是什么人还是事只要让你觉得麻烦,你就会远离。所以就只能对你好一点,希望这样你能开心。”
但其实只是因为她是诗妙妙,仅此而已,沈煜辰想。
“沈煜辰,”诗妙妙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怎么办?”
“什么意思?”
“就是……”诗妙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可能做过错事,可能伤害过别人,可能……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没有人是完美的,”他说,“我也做过错事。我小时候偷过妈妈的钱买玩具,撒谎说是捡的;我把同桌的作业本藏起来,因为他嘲笑我画的画;我还因为生气踢过路边的流浪猫,不过后来我给了它一根火腿肠。”
也许她是很奇怪,但是自己不也同样奇怪吗,谎话可以很顺畅地随口就说出来。他从来都是一个爱撒谎的坏孩子,只有她总是会相信他的谎话。
“但我们都在长大,”沈煜辰继续说,“长大的意思就是,知道自己做错了,然后努力不再犯。所以……如果你做过错事,那就改。如果你伤害过别人,那就道歉和弥补。如果你觉得不值得,那就……努力让自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