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26、生病 诗妙妙

　　诗妙妙醒来时，脑袋昏沉得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直到看到那熟悉的老式电脑才反应过来。

　　她试着动了动，浑身软得没一点力气，身上冒了汗，可还是觉得很冷。

　　“妙妙？都七点半了，该起床咯。”妈妈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快走近。

　　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掌心很凉，带着清晨水汽的湿润感。

　　“发烧了，”妈妈的声音沉下来，扶她起来穿衣服，“妈妈带你去诊所。”

　　诗妙妙努力回想了一下，昨天下午体育课，她跑了三圈，汗浸透秋衣，她贪凉脱了外套，在操场吹了会儿风。

　　当时没觉得什么，回家后洗澡吃饭，一切正常。但夜里开始不对劲——先是觉得冷，缩在被子里发抖；后来觉得热，把被子踢开；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像被扔进了一个冰火两重天的炼狱。

　　“不去，”诗妙妙低声说，“我吃药。”

　　“打针好得快，”妈妈以为她是害怕打针，安慰她，“一下就好了。”

　　“……不舒服，”小孩子发烧打针确实是要打屁股针的，诗妙妙即使成年了也怕，“不想动。”

　　“好吧，那我找班主任给你请个假，”妈妈说，“今天别去学校了。”

　　诗妙妙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她已经不太能思考了。

　　妈妈给诗妙妙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有点高，她从楼下拿了一个奶黄包上来喂给诗妙妙吃，“先垫垫肚子吃个药，我待会儿给你熬粥。”

　　诗妙妙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吃了药后很快就昏睡过去。

　　上午十点，教室里。

　　沈煜辰第三次转过头，看向旁边空着的座位。

　　诗妙妙没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请假——以前她也偶尔会请假，理由多是“不舒服”，但今天不一样，沈煜辰想起昨天体育课，女孩跑完步后苍白的脸，还有她扶着膝盖喘气时，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当时风很大，他提醒她“快穿衣服”，但她只是摆摆手，说“没事”。

　　现在看来不是没事。

　　下课铃响了，沈煜辰站起来，走到林佳歆座位旁。

　　“诗妙妙今天没来。”他说。

　　林佳歆抬起头，眼睛里有明显的担忧，“她生病了？”

　　“可能，”沈煜辰说，“昨天体育课她出了很多汗，没及时穿衣服。”

　　林佳歆咬了咬嘴唇，“中午放学我们去看看她？”

　　“嗯。”

　　王小明和李小胖也凑过来，王小明手里还拿着数学作业本，听说诗妙妙生病了，他愣了一下，“她昨天还好好的啊。”

　　“可能是感冒发烧了，”沈煜辰说，“出汗后吹风容易发烧。”

　　“那我们中午去？”李小胖问，“要不要买点东西？水果？或者……奶茶？额她家不就是卖奶茶的吗？”

　　“买水果吧，”林佳歆说，“生病的人不能喝奶茶，太甜了。”

　　“行。”

　　上午最后一节课，沈煜辰有些心不在焉。他盯着黑板，但那些字像浮在水面上，看不真切，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下午的画面——诗妙妙跑完步后苍白的脸，她拒绝他“帮忙锻炼”时冷淡的表情，还有她转身离开时，那个瘦削的、像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很懊悔。

　　应该更坚持一点的，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下课铃终于响了，四人收拾书包，在校门口的水果摊买了苹果和橘子，装在塑料袋里，沉甸甸的。

　　“走吧。”沈煜辰说。

　　————

　　诗妙妙听见楼下传来说话声。

　　声音很模糊，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是失败了，只好躺着，头还是很重。体温可能降了些，身体不再那么烫了，却依然虚弱，所有力气都被抽空。

　　“妙妙，”妈妈在楼下喊，“你同学来了。”

　　诗妙妙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一个脑袋从楼梯口探进来——沈煜辰以他学习小组组长的身份得以第一个上来，随后是林佳歆、李小胖、王小明。

　　“妙妙，”林佳歆先开口，“你还好吗？”

　　诗妙妙点点头，想说话，但喉咙很痛，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我们给你买了水果，”王小明举起塑料袋，“苹果和橘子，妈妈说生病吃水果好。”

　　“谢谢。”诗妙妙终于挤出两个字，带着浓浓的鼻音。

　　四人走进阁楼，动作都很轻，阁楼不大，一下子挤进四个人，显得有些拥挤，但是没人在乎，每个人都盘腿在地毯上坐下。

　　“退烧了吗？”沈煜辰问，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

　　诗妙妙想了想，“可能？”

　　“多少度？”

　　“不知道。”

　　沈煜辰伸出手，似乎想摸她的额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收了回去，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

　　“昨天体育课，”他说，“你不该不穿外套。”

　　诗妙妙知道他说得对，但她不想说话。昨晚她开解自己没花多长时间，因为她之前的突然疏离也让沈煜辰伤心过，现在他们扯平了。

　　她看到沈煜辰眼巴巴求和好的样子总是会心软，即使他还是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没遵守约定。以前没有那个词，诗妙妙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自己很大度，但后来那个词出现，她觉得自己就是“舔狗”，当然她也安慰过自己，因为沈煜辰面对她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小狗，那他也是她的小狗了，所以没关系的。

　　“我们带了今天的作业，”林佳歆从书包里掏出几个本子，“王老师让我们转告你，好好休息，作业不急。”

　　诗妙妙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接过本子，随手翻了一下，然后发现看了一行字就开始头晕，只能放弃挣扎，把手缩回被子里。

　　“谢谢。”她看着天花板又说了一遍。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漂浮。

　　诗妙妙看着那些灰尘，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煜辰。”她开口，声音还是很哑。

　　“嗯？”

　　“我书包里……有奶茶。”

　　沈煜辰愣了一下，“什么？”

　　“奶茶，”诗妙妙重复，“我妈昨天调的……新配方，要我带给你们……尝尝。”

　　发烧让诗妙妙的思维变得迟钝，但意思还是表达清楚了——她本来打算今天带奶茶给他们，不过生病了没去学校，奶茶还在书包里。

　　沈煜辰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诗妙妙的书包放在椅子上，他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袋，袋子很沉，里面装着几个小杯——四杯，正好一人一杯。

　　奶茶还是温的，隔着杯子能感受到热度。

　　“你……”沈煜辰转过身，看着诗妙妙，“生病了还想着这个？”

　　诗妙妙没说话。她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昨晚妈妈调了新配方，说早上装好让她带给同学试试，她就答应了。生病是意外，她记得这件事，所以在迷糊中看见沈煜辰就想起来了。

　　但现在看来，这个举动好像有点……奇怪。

　　“对不起，”她小声说，“可能不好喝了。”

　　沈煜辰终于叹了口气，他拿出一杯奶茶，喝了一口。茶香浓郁，甜度适中，茶冻带着丝丝甜味儿味。

　　“好喝。”他说。

　　林佳歆、王小明、李小胖面面相觑，他们不敢插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只是觉得诗妙妙和沈煜辰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罩子”一样的东西，别人都参与不进去。

　　等到沈煜辰喝奶茶，他们才反应过来，也各自拿了一杯，房间里响起细微的吸管声，还有偶尔的赞叹。

　　诗妙妙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喝完奶茶，四人又坐了一会儿，林佳歆给诗妙妙讲了今天学校的事——王老师表扬了谁，谁今天又因为什么事被罚站了，许愿墙上多了什么有趣的留言，王小明和李小胖在旁边补充，偶尔拌嘴，像两只叽叽喳喳的麻雀。不过也没说多久，因为沈煜辰说生病的人要多睡觉，就不让他们说了。

　　诗妙妙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她其实没听进去多少，但她不觉得烦躁，甚至有点开心。

　　沈煜辰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诗妙妙，看着她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角和偶尔咳嗽时皱起的眉头。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昨天体育课，他应该更坚持一点。想她拒绝锻炼时，他应该用更好的方式说服她。想她明明自己不舒服，却还记得要带奶茶给他们。

　　想她总是这样——外表冷淡，但心里记得很多事。记得林佳歆的困境，记得妈妈店里的生意，记得爸爸的茶馆，记得要给同学带奶茶。

　　嗯，就算是刚认识都还没有成为朋友，也会在下雨的第二天问他有没有感冒。

　　记得所有人，唯独不记得照顾自己。

　　“诗妙妙。”沈煜辰忽然开口。

　　诗妙妙转过头看他。

　　“等你病好了，”他说得很慢，但很认真，“我们开始锻炼吧。”

　　诗妙妙愣住，“嗯？”

　　“跑步，”沈煜辰说，“每天放学后，不用多跑，就三圈。慢慢来，身体会习惯的。”

　　诗妙妙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沈煜辰的眼神告诉她——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不想再看你生病，”沈煜辰说，“生病很难受，而且你身体太弱了，需要锻炼。”

　　诗妙妙一直疏于运动，体育课能躲就躲，这具十一岁的身体，因为她的懒散，确实比同龄人更弱。但她就是不喜欢，不喜欢流汗，不喜欢喘气。

　　“我……”她开口，想说“我考虑考虑”。

　　沈煜辰打断了她，“不用想了，就这么定了。等你病好，我们就开始。”

　　他说得很霸道，但脸上带着些忐忑。

　　诗妙妙想想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孩管了，又觉得有点好笑。

　　“好。”她说。

　　沈煜辰愣住了，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的？”他问。

　　“嗯，”诗妙妙点头，“你陪我跑。”

　　“当然。”沈煜辰也笑了。

　　林佳歆在旁边看着，用手努力按住自己要翘起来的嘴角。

　　李小胖看看诗妙妙和沈煜辰，又看看王小明，“你觉不觉得这儿有点亮？”

　　王小明不明所以，“啊？好像是有点儿。”

　　“因为这里有三个大灯泡！”

　　林佳歆给了他一拳，不过没什么力度，“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