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27、竞争（一） 阁楼里

　　阁楼里又恢复了安静。

　　四人离开后，那些细微的说话声、吸管吸奶茶的声音、还有李小胖和王小明偶尔的拌嘴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街道噪音。

　　诗妙妙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发烧让她的感官变得迟钝，但沈煜辰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却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开始锻炼。”

　　诗妙妙想，沈煜辰好像……变了。

　　以前他只是好奇，探究，想要从她十岁的躯壳里找出她二十岁的灵魂；现在他多了些别的，像是……责任感？保护欲？还是别的什么她暂时无法定义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沈煜辰会不会也是重生回来的，但是很快又否定了，她知道二十岁的沈煜辰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他真的是重生的，不可能会这样和她相处，她一直觉得沈煜辰是回避型依恋人格，事实上他表现出来的也正是这样，每一次她想要靠近，就会被推开，或者他自己远离，而当她退缩了，他又会小心翼翼地接近、讨好她，祈求她的原谅，简直像蜗牛的触角一样。

　　诗妙妙想起男孩那伸向她额头又收回的手，突然被这个比喻笑了一下。

　　不过假如沈煜辰的回避型依恋人格是在幼时养成的，那是不是说明在她的影响下，他有可能会成长为不一样的他？但是如果沈煜辰真的变了，她还会喜欢上他吗？

　　她翻了个身，被窝里很暖和。

　　楼下传来妈妈上楼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她，但诗妙妙没睡，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由远及近。

　　“妙妙，”妈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饿不饿？粥熬好了。”

　　诗妙妙睁开眼睛，妈妈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粥熬得很稠，冒着热气。

　　“嗯。”她点点头。

　　妈妈扶她坐起来，背后垫了两个枕头，粥很烫，妈妈就用勺子舀起一点，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妙妙交了一些很好的朋友，”妈妈轻声说，“他们特意来看你，煜辰那孩子……很关心你。”

　　诗妙妙没说话，只是继续吃粥。

　　“他走的时候，还特意跟我说，让你多休息，多喝水，别忘了吃药，”妈妈笑了，“像个小大人似的。”

　　诗妙妙想起沈煜辰那张严肃的脸，也忍不住弯了嘴角，确实像小大人——明明才十岁，噢，他们的生日过去了，现在是十一岁。

　　吃完粥，妈妈又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降了一点。

　　“再睡会儿，”妈妈说，“发汗就好了。”

　　诗妙妙点点头，重新躺下，她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诗妙妙感觉好多了。

　　烧退了，只留下大病初愈的疲惫感，她坐起来，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些细小的芽苞冒出来，嫩绿的，看着十分可爱。

　　春天要到了。

　　她下床，穿好衣服，慢慢走下楼。

　　妈妈正在厨房煮奶茶，“怎么起来了？再休息一天吧。”

　　“我好多了，”诗妙妙说，“想去学校。”

　　“真的好了？”妈妈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嗯，是不烫了。但还是要小心，别再着凉。”

　　“我知道。”

　　上午九点，诗妙妙走进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正在上数学课，王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应用题，底下的学生有的在听，有的走神，有的偷偷传纸条。

　　诗妙妙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王老师停下讲解，朝她点点头，“进来吧，诗妙妙同学，身体好了吗？”

　　“好了。”诗妙妙说。

　　她走到座位旁，沈煜辰已经帮她拉开了椅子，男孩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

　　“真的好了？”他小声问。

　　“嗯。”诗妙妙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沈煜辰没再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本笔记本——是昨天的课堂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来了。

　　“谢谢。”诗妙妙说。

　　“不客气。”

　　下课铃响了，林佳歆第一个转过身，“妙妙，你还难受吗？”

　　“不难受。”

　　“太好了，”林佳歆眼睛弯弯的，“昨天我们可担心了。”

　　王小明和李小胖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还发烧吗？”

　　“吃药了吗？”

　　“要不要喝热水？我去给你接。”

　　诗妙妙一一回答，有些招架不住小学生的热情，只好让过于积极的王小明帮忙接了热水。

　　沈煜辰一直没插话，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他才开口，“放学后，记得。”

　　诗妙妙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指的是锻炼的事。

　　“今天？”她问。

　　“今天，”沈煜辰点头，“就从今天开始。”

　　诗妙妙忍不住就想耍赖，“我可是病才刚刚好，明天行吗？”

　　沈煜辰想了想，“好吧，那明天。”

　　……纵容她的样子倒是很熟悉，诗妙妙心想，如果他不能坚定一点，自己可能每天都会想方设法地赖掉锻炼计划。

　　下午临近放学时，老师让体育委员作运动会的动员，体育委员是一个黑瘦男生，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运动会的项目：50米跑、100米跑、跳远、跳高、接力赛……每个项目后面都空着，等着同学们报名。

　　“早读的时候通知的，下个月举办春季运动会。”沈煜辰给诗妙妙解释。

　　诗妙妙“哦”了一声，她整个读书生涯几乎没参加过校运会的个人项目，基本都是当后勤，干一些收拾收拾营地、给运动员递水之类的活。

　　“大家都积极一点啊！”体育委员站在讲台上喊，“为班级争光！”

　　底下响应的人不多。

　　林佳歆转过头问诗妙妙，“妙妙，你想报什么？”

　　“什么都不报。”诗妙妙说。

　　“我也不报，”林佳歆说，“我跑得慢，跳也跳不远。”

　　王小明凑过来，“我报50米跑！我跑得可快了！”

　　“吹牛，”李小胖在旁边拆台，“上次体育课测试，你还没我快呢！”

　　“那是意外！”王小明涨红了脸。

　　两人吵吵闹闹地跑出去找体育委员报名了。

　　沈煜辰一直没说话，他只是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睛看着黑板上的项目列表。

　　放学后，诗妙妙回到奶茶店，店里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她像往常一样系上围裙到柜台后帮忙。

　　“妙妙，”等到店里客人少了的时候，妈妈把诗妙妙往店里拉了拉，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街对面。”

　　诗妙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对面原本空着的店面挂上了新的招牌——“甜蜜时光奶茶屋”，招牌是粉色的，字体很花哨，门口还摆着几个充气玩偶。

　　“什么时候开的？”诗妙妙问。

　　“上周，”妈妈说，“昨天开始试营业，我去看了一眼，他们家的品种……和我们家很像。”

　　“有多像？”

　　“基本一样，”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焦虑，“奶茶、水果茶、双皮奶、芒果布丁都有。价格还比我们便宜一块钱。”

　　诗妙妙看着对面店里进出的客人——不少是熟面孔，平时常来他们家的学生。

　　“而且，”妈妈顿了顿，“他们也有许愿墙，也卖玩具和漫画书。”

　　诗妙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我们去看看。”

　　两人把店交给爸爸——他正好来店里换灯泡，诗妙妙和妈妈一起走向街对面。

　　“甜蜜时光”的装修比诗妙妙家更精致，墙壁刷成了淡粉色，贴着卡通壁纸，桌椅是白色的，桌上还摆着小花瓶，插着塑料花，店里人不少，大多是学生。

　　诗妙妙走到柜台前，价目表上的品种果然和他们家高度重合——原味奶茶、珍珠奶茶、水果茶、芒果布丁，甚至连最近新上的青柠绿茶都有，价格普遍便宜五毛到一块。

　　“欢迎光临。”柜台后的年轻女孩露出笑容。

　　诗妙妙点了一杯青柠绿茶，妈妈点了蜂蜜柠檬茶。等待的时候，诗妙妙环顾四周——许愿墙在靠里的位置，便利贴的花样更多；玻璃柜里摆着玩具，还有很多可爱的布娃娃；书架上放着漫画书，甚至有几本和他们家的是同一套。

　　茶做好后，诗妙妙尝了一口，味道很熟悉，不过好像更涩一点。

　　她放下杯子，看向妈妈。

　　妈妈也尝了蜂蜜柠檬茶，“甜度都一样。”

　　两人沉默地走出店，回到自己店里。爸爸正在擦桌子，看见她们的表情，问，“怎么样？”

　　“和我们家几乎一样，”妈妈说，“味道、品种、装修，连细节都像。”

　　爸爸放下抹布，眉头皱起来，“这是故意学的？”

　　“肯定是，”妈妈叹了口气，“而且价格还便宜，这样下去……”

　　上辈子奶茶店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竞争对手模仿，低价竞争，最后恶性循环，大家都没钱赚。实际上奶茶店在这几年会如雨后春笋一样纷纷冒出来，但最后只有几家能活下去，并且走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