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22、期末（一） 元旦过

　　元旦过后，气温又降了几度。

　　教室里的圣诞装饰还没有完全撤掉，墙角的塑料圣诞树上挂着几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大概是哪个学生课间折的，黑板上残留着“Merry Christmas”的字迹。

　　议论声已经淡了——新鲜事总是层出不穷，茶花的插曲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扩散后又归于平静，诗妙妙能感觉到那些投向他们的目光里，少了几分窥探，多了几分默认。

　　上课铃响了，王老师走进来，她手里抱着一摞卷子，放在讲台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同学们，”王老师说，“元旦过完了，该收心了。期末考定在一月二十三号和二十四号，还有三周时间。这三周我们要抓紧复习，特别是数学，这次考试难度会比期中大。”

　　李小胖趴在桌子上，“期中考试已经够难了，期末还更难啊……”

　　“不难一点怎么检验你们的学习成果？”王老师敲了敲黑板，“好了，现在发上周的练习卷。林佳歆，你来发一下。”

　　林佳歆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她接过那摞卷子开始分发，发到诗妙妙时，她小声说，“你九十八分。”

　　诗妙妙接过卷子，红色的分数很醒目，旁边还有王老师的批注：“解题思路清晰，但最后一步计算有误，下次注意。”

　　她看着那个“98”，心里有些复杂。

　　“你多少？”诗妙妙侧头问沈煜辰。

　　沈煜辰把卷子递过来——一百。干干净净的一百分，批注是“真棒！”

　　“厉害。”

　　“一般一般。”

　　前面李小胖正对着自己的卷子叹气，“七十六……我妈又要说我了。”

　　“我帮你看看？”林佳歆小声问。

　　“真的？”李小胖眼睛亮了。

　　“嗯。”林佳歆点头，凑过去看他的卷子，“这道题应该这样解……”

　　短暂的课间过去，张老师进门时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

　　“同学们，”她说，“区作文比赛的结果出来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沈煜辰——他是唯一的参赛者。

　　沈煜辰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握住了钢笔。

　　“沈煜辰同学，”张老师看向他，嘴角微微上扬，“获得了全区小学组一等奖。”

　　教室里响起一阵惊呼，然后是热烈的掌声。王小明吹了声口哨，“太牛了！”

　　沈煜辰愣住了，他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过了几秒，他才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从张老师手里接过证书——红色封皮，烫金的字。

　　“恭喜，”张老师说，“你的作文很有想法，评委老师说，在这么多千篇一律的‘未来科技’里，你的角度很特别。”

　　沈煜辰鞠了一躬，“谢谢张老师。”

　　回到座位时，他激动得耳朵都红了。诗妙妙侧过头看他，男孩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喜悦。

　　“恭喜。”她轻声说。

　　沈煜辰看着她，笑容很灿烂，“谢谢。”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证书能看看吗？”

　　“一等奖有什么奖励？”

　　“作文题目是什么啊？”

　　沈煜辰耐心地回答，把证书递给想看的人，声音很平静，但诗妙妙能听出里面的骄傲——不是炫耀，而是那种“我做到了”的自豪。

　　林佳歆小声对诗妙妙说，“沈煜辰真厉害。”

　　诗妙妙点头，“他一直都很厉害。”

　　期末复习周，奶茶店的阁楼成了五人的固定据点。

　　每天放学后，他们背着书包来到这里，围坐在小桌前，摊开书本和练习册。妈妈已经习惯了，每天都会准备点心——有时是小饼干，有时是烤红薯，有时是热乎乎的芝麻糊。

　　“这道题，”王小明指着数学练习册上的一道应用题，“我怎么都算不对。”

　　沈煜辰凑过去看，“你设未知数的方法错了，应该设这个为x……”

　　他讲解时很耐心，王小明眉头紧皱，林佳歆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补充一句。李小胖则在另一边背英语单词，声音很小，像在念咒语。

　　诗妙妙负责语文复习，她把重点课文的知识点整理成笔记，复印了五份，每人一份。那些笔记做得很详细——生字，词语，段落大意，中心思想，还有可能会考的阅读理解题型。

　　“你写得真仔细。”林佳歆看着笔记，小声赞叹。

　　“还好。”诗妙妙说，其实她可以写得更详细，但没必要。

　　冬天的小镇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外面就已经是深蓝色的暮色。

　　“休息一下吧，”妈妈端着点心上来，“刚烤的蛋挞，趁热吃。”

　　五人围坐在一起吃蛋挞，蛋挞烤得金黄酥脆，咬一口，蛋奶馅又香又滑，热气在嘴里化开。

　　“还有一周就考试了，”王小明说，“我好紧张。”

　　“别紧张，”沈煜辰说，“我们复习得很充分了。”

　　“就是，”李小胖塞了满嘴蛋挞，含糊不清地说，“有沈煜辰和诗妙妙在，怕什么！”

　　林佳歆小口吃着蛋挞，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佳歆，”诗妙妙轻声问，“你妈妈……具体哪天回来？”

　　“腊月二十五。”林佳歆说。

　　“那很快了。”沈煜辰说。

　　“嗯，”林佳歆点头，“妈妈说给我买了新衣服，红色的，过年穿。”

　　“真好啊，”王小明羡慕地说，“我妈妈说要等过年那天才给我穿新衣服。”

　　“我家也是！”李小胖说。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过年对孩子们来说，总是充满期待——新衣服，好吃的，压岁钱，还有不用上课的漫长假期。

　　诗妙妙安静地听着，她家属于放养式家庭，一家人一起吃顿饭，然后妈妈出门打牌，爸爸出门下棋，奶奶身体还好时会坐在客厅烤火听黄梅戏，瘫痪以后就只能在床上睡觉，她就自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打游戏，从晚上坐到白天。

　　没什么孤独不孤独的，诗妙妙知道这都是自己作的，她自己不愿意跟爸妈或朋友出门，沉浸在网络世界里，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她不会出门，也都不来叫她出去玩，亲情、友情都经营得一塌糊涂。

　　她固执、倔强，哪怕心里知道是自己的原因，也不愿意承认，所以最后狼狈、终于认输和后悔。

　　诗妙妙心想，但就像之前决定的，她也应当作出改变。

　　期末考试那两天，天气突然转暖。

　　一月很少有这么暖和的天气——阳光很好，天空湛蓝，云朵如玉，像春天提前到来了，诗妙妙走进考场时，甚至觉得有点热，把围巾解了下来。

　　试卷发下来时，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诗妙妙看着语文试卷——题目确实比期中难一些，阅读理解的文章更长，作文题目也更抽象：《我眼中的冬天》。

　　她想了想，开始写，写镇子不会下雪的冬天，写湿冷的空气，写灰白色的天空，写烟囱里冒出的白烟。然后她写，在这样的冬天里，也有一些温暖的东西——热乎乎的芝麻糊，刚烤出来的蛋挞，朋友的笑容，还有即将到来的团圆。

　　她写得很流畅，几乎不需要思考。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没有刻意压分，也没有故意写错，只是如实地写出了她能写出的最好水平。

　　数学和英语考试都很简单，诗妙妙做完后还有时间检查，把几个不确定的答案又确认了一遍。

　　两天的考试很快结束了，最后一场考完时，学生们涌出教室，走廊里顿时喧闹起来。大家互相核对答案，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寒假计划。

　　“怎么样？”沈煜辰问。

　　“还行，”王小明说，“数学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但其他应该没问题。”

　　“我也是，”林佳歆小声说，“英语听力也有点难。”

　　“我觉得我考得不错！”李小胖得意地说。

　　诗妙妙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给那些枯枝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这个学期就要结束了。

　　“寒假有什么安排？”沈煜辰问。

　　“写作业，”王小明说，“我妈给我报了个寒假班。”

　　“我要帮家里看店，”李小胖说，“小卖部过年生意好。”

　　“我……”林佳歆顿了顿，“我等妈妈回来。”

　　诗妙妙看向她，“你妈妈快回来了吧？”

　　“嗯，还有十五天，”林佳歆点头，眼睛亮亮的，“你呢，妙妙？”

　　诗妙妙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估计还是跟之前的假期一样，自学初高中的课程，以她的学渣脑子，估计也就是在小学阶段能门门满分，初高中的东西已经全部忘记了。

　　她想了想，“写作业。”

　　“……”所有人都一脸无语。

　　林佳歆担忧地望着她，“不要变成书呆子啊，妙妙。”

　　沈煜辰也劝她，“要劳逸结合。”

　　“唔，”诗妙妙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地方想去的，想在家打游戏吧，这会儿还没有什么好玩的网游，只能玩4399呢，“在家睡觉吧。”

　　“你寒假还住奶茶店？”沈煜辰问。

　　“怎么，你寒假还要来找我？”诗妙妙瞥他。

　　“哦哦哦！”李小胖和王小明对视一眼，小声起哄，“有人要背着我们偷偷约会——“

　　“瞎叫唤什么呢。”林佳歆一手一个，拉着两人走了。

　　“哎哎，干嘛干嘛，我还想听听他们说什么呢……”

　　“就是就是，你撒手——”

　　三个人打闹着跑远了。

　　沈煜辰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衣领，“不行吗？”

　　“你家离这边挺远的吧。”沈煜辰家在城南，城南属于新开发地区，那边开始建起高楼，不像城北这边大都是低矮的平房，能在城南买房的都是小有积蓄的人。

　　“公交车几站就到了，”沈煜辰听出诗妙妙的话外之音，眼里闪过欣喜，“我来找你放烟花啊。”

　　诗妙妙拒绝，“晚上不安全，还是白天来写作业吧。”

　　沈煜辰点点头，也不纠结做什么，总之只要能来就好。

　　“对了，你上次不是说要听我亲口说吗，”诗妙妙从兜里掏出那枚小猫发卡，别在围巾上，“我很喜欢，谢谢你。”

　　沈煜辰看着她，圆圆的猫眼，蓬松微卷的黑发，粉白相间的围巾衬得女孩的脸白皙粉嫩，样子看起来竟然跟那只小猫像极了。

　　他的脸也渐渐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