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21、花（二） 茶花的

　　茶花的香气在书页里停留了三天，然后慢慢淡去。

　　诗妙妙把那朵花从语文书里拿出来，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变得有些脆弱，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垃圾桶旁，松手。

　　花落进去时没有声音。

　　“怎么了？”林佳歆在她身后问。

　　“干花碎片很难清理。”

　　林佳歆看了看垃圾桶，又看了看诗妙妙，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花都会枯的。”

　　“嗯。”

　　回到座位，沈煜辰不在——他去参加作文比赛的集训了，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要去语文教研室。旁边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空荡荡的一片明亮。

　　诗妙妙盯着那片阳光，手指摩挲着钢笔，金属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

　　她想起前天放学后，沈煜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集训教室，“张老师说可以带一个同学旁听。”

　　她摇头，“我要回店里帮忙。”

　　沈煜辰有些失落，“那我给你带笔记。”

　　“不用，”她说，“你好好准备比赛。”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她听见沈煜辰在身后叫她，但她没有回头。

　　上课铃响了，这节课是美术课，美术老师今天教画静物——一个陶罐，两个苹果，一块深蓝色的衬布。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素描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诗妙妙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仔细，她盯着那个陶罐，罐身有些粗糙，釉面不均匀，但在灯光下有种朴拙的美感。

　　“诗妙妙，”美术老师走到她旁边，弯腰看了看她的画，“线条很稳，明暗关系处理得也不错，就是太工整了。”

　　诗妙妙抬起头，“太工整？”

　　“嗯，”美术老师笑了笑，“画画不需要那么精确，有时候留一点瑕疵，反而更有味道。你看这个罐子，”她指着实物，“它不完美，但正因为它不完美，才有生气。”

　　诗妙妙盯着那个罐子，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铅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放学铃响了，学生们陆续离开。诗妙妙收拾画具时，林佳歆走过来，小声说，“妙妙，你今天……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林佳歆犹豫了一下。

　　诗妙妙没说话，她把素描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少，经过语文教研室时，诗妙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老师讲课的声音，还有学生回答问题的声音。

　　“沈煜辰还在里面，”林佳歆说，“要等他吗？”

　　“不等，”诗妙妙说，“走吧。”

　　奶茶店里，妈妈正在试新品——金桔柠檬茶，加了薄荷叶，颜色是清澈的淡青色，杯底沉着几片柠檬。

　　“尝尝，”妈妈递给诗妙妙一杯，“你沈阿姨说加薄荷会更清爽。”

　　诗妙妙接过，小口喝了一点。

　　“好喝。”她说。

　　妈妈笑了，“那就好。”

　　诗妙妙走到柜台后面，系上围裙，下午五点多，店里陆续来了客人，大多是放学后的学生，三三两两，点一杯奶茶，坐在卡座里写作业或聊天。

　　许愿墙上又多了几张新纸条：

　　“希望期末考试不要挂科！”

　　“想去看周杰伦的演唱会——”

　　“暗恋的人今天对我笑了！”

　　字迹各异，心情各异，但都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鲜活的期盼。

　　诗妙妙看着那些纸条，忽然想起沈煜辰作文里写的“让人不会孤独的未来”。她想，也许孤独不是有没有人陪，而是心里有没有可以期盼的东西。

　　“妙妙，”妈妈忽然叫她，“你爸爸今天来电话了。”

　　诗妙妙转过头，“他说什么？”

　　“说老师说他学得不错，”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说他接了一个活——茶馆对面书店老板的电动车坏了，让他试试。他修好了，收了二十块钱。”

　　“真的？”

　　“嗯，”妈妈点头，“虽然钱不多，但他说……很有成就感。”

　　诗妙妙点点头。

　　六点半，沈煜辰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风铃叮当作响。男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看见诗妙妙，他笑了，笑容很自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煜辰走到柜台前，“诗妙妙，我给你带笔记了。”

　　诗妙妙抬起头，沈煜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过来，封面用银色笔写着“作文素材”四个字。

　　“集训的老师今天讲了很多技巧，我都记下来了，”沈煜辰说，“你可以看看，对写作文有帮助。”

　　诗妙妙接过笔记本翻开，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重点用红笔标出，旁边还有他自己的理解和举例。她看着那些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点点……疼。

　　“谢谢，”她说，“但真的不用特意给我带。”

　　“不麻烦，”沈煜辰说得很轻松，“反正我也要记，多抄一份而已。”

　　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妈妈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笑了，“煜辰来啦？吃饭了吗？”

　　“吃了，”沈煜辰说，“在集训教室吃的盒饭。”

　　“那再喝点东西，刚煮好的，还温着。”妈妈给他倒了一杯金桔柠檬茶，随后继续进厨房忙碌。

　　沈煜辰接过杯子，他站在柜台边，眼睛看着诗妙妙，但诗妙妙低着头，整理着柜台上的杯子，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诗妙妙，”沈煜辰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她说，“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因为那朵花，”沈煜辰说得很直接，“因为那些议论，因为王老师找我谈话，你觉得我给你添麻烦了，对吗？但你不是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吗？”

　　诗妙妙抬起头，男孩的眼神很执拗，还有点难过，像是被遗弃的小动物。

　　她紧抿着唇，沉默了很久。

　　“沈煜辰，”她说，“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需要一点空间。”

　　诗妙妙想，她真的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明明这个沈煜辰还什么都没有做，但她依旧在报复他，因为这句话曾经是另一个沈煜辰对她说过的。

　　“空间？”

　　“嗯，”诗妙妙点头，“像现在这样挺好的。我们是朋友，一起学习，一起玩，但不需要……不需要那么近。”

　　沈煜辰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柠檬片在杯底沉浮。

　　“我明白了，”他说，“你是怕别人说闲话。”

　　“不，”诗妙妙说，“我是怕……我们都会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那种……靠近的感觉，”诗妙妙说得有些艰难，“王老师不是说了吗，人有时候会把紧张、把心跳加速，误认为是喜欢。我们才五年级，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沈煜辰低着头，诗妙妙看不到他的表情，只以为他终于要放弃。

　　那样也好——

　　他们互相折磨了六年，最后终于承认彼此并不合适，在一起只会互相伤害。

　　现在，她可以避免这场折磨的开始。

　　“可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怎么知道那是误会，还是真的？”

　　诗妙妙的手指收紧。

　　“我分得清，”沈煜辰抬起头，看着她，“我分得清什么是紧张，什么是心跳加速，什么是……想对一个人好。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别人说什么，也不是因为王老师找我谈话，是因为你就是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

　　诗妙妙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移开视线，看着柜台上的糖罐，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沈煜辰，”她说，“我们太小了。”

　　“我知道，”沈煜辰点头，“所以我们不用急着定义什么。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最好的朋友。只是……别躲着我，好吗？”

　　诗妙妙看着他，男孩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点点不安。她不知道沈煜辰喜欢她什么——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她不优秀，也不讨人喜欢。

　　“好，”诗妙妙看着灯光下沈煜辰有些湿漉漉的眼睛，“我不躲你。”

　　“那明天早上，”那双眼睛重新盛满星光，“我还在老地方等你。”

　　真可悲啊诗妙妙，你总是心软，所以总是受伤。

　　她想。

　　“嗯。”

　　沈煜辰喝完茶，把杯子还给妈妈，“阿姨，我该回家了。”

　　“路上小心，”妈妈说，“明天再来。”

　　“好。”

　　沈煜辰走了，风铃再次响起。

　　妈妈走到诗妙妙旁边，“你们吵架了？”

　　“没有，”诗妙妙摇头，“就是……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

　　诗妙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说清楚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诗妙妙的头。

　　“妙妙，”她说，“有些事，不用想得太复杂。顺其自然就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