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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花(一)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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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诗妙妙在校门口看见了沈煜辰。
他站在老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朵白色的茶花,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有些卷曲,香气浓郁,隔着几步远就能闻到。
“早。”他说。
“早。”诗妙妙走过去伸手接花,自然得完全没想过这花是不是要给她的,“哪来的?”
“花坛里掉的,”沈煜辰也很自然地递给她,“我就捡起来了,香吗?”
“嗯。”
茶花的香气混着清晨的空气,钻进鼻腔,一路蔓延到胸腔深处,两人慢慢走向教室。
走廊里,几个六年级的学姐正靠着栏杆聊天,看见他们,声音压低了些。
“看,五年级那对……”
“哪对?”
“就那个啊,作文比赛很厉害的那个男生,和他同桌。”
“他们是不是……”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语气里的暧昧轻轻飘散在空气里。
沈煜辰好像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他依然走得很稳,目视前方,但诗妙妙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廓到耳垂,一点点漫开,像被夕阳染过的云。
她也没说话,只是握着那朵茶花的手指收紧了些。
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声音很密,像无数细小的私语。
两人走进教室时,早读还没开始,但已经有几个学生到了。看见他们,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像被按了暂停键,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重新流动。
诗妙妙把花放在桌上,翻开语文书。
早读铃响了,张老师走进来。
“同学们,今天早读我们复习昨天学的古诗,《春晓》。”
诗妙妙翻开课本,她盯着那几行字,但耳朵里回响的不是读书声,是那些细碎的、像蚊蚋一样的议论:
“看,花……”
“真的送花了……”
“五年级就……”
声音很小,但很密集,像雨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在黑板上写分数算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很清脆。
诗妙妙视线总是忍不住往旁边飘——沈煜辰坐得很直,背挺得像棵小白杨,握着笔的手指很用力,指节泛白。
诗妙妙忽然意识到,沈煜辰也听到了那些议论。
她想,她是不介意的,可沈煜辰大概介意,他每一次都是选择回避。
下课铃刚响,王小明就凑过来,“诗妙妙,那花真是沈煜辰送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诗妙妙抬起头,“花坛里掉的,他捡的。”
“哦——”王小明拖长了声音,语气里的意味深长让诗妙妙的手指收紧了些。
李小胖在旁边挤眉弄眼,“花坛里那么多花,怎么就捡了一朵送给你?”
“因为好看,”沈煜辰忽然开口,“这朵最完整,只有这一朵,不给她,难道给你?”
李小胖还想说什么,但被沈煜辰看了一眼,话就噎在喉咙里。
“行了行了,”林佳歆站起来,声音有些急促,“要上课了,别闹了。”
第二节课间,诗妙妙去厕所。
几个隔壁班的女生看见她,声音明显压低,但依然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词语:
“……挺漂亮的……”
“艺术节晚会一班的领唱和指挥……”
“早恋吧……”
诗妙妙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
回到教室时,沈煜辰不在座位上,林佳歆走过来,神色慌张,“妙妙,王老师把沈煜辰叫去办公室了。”
“为什么?”
“不知道,”林佳歆咬着嘴唇,“可能是……那些议论传到老师耳朵里了。”
教室里的空气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沙沙的响声,还有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
诗妙妙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的语文书发呆,那朵茶花夹在书里,香气从书页缝隙里渗出来。
十分钟后,沈煜辰回来了。
“老师说什么了?”林佳歆小声问。
“没什么,”沈煜辰说,“就是问作文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第三节课是体育,自由活动时间,诗妙妙坐在看台上,看着沈煜辰在足球场上奔跑。
“妙妙。”林佳歆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很轻。
“嗯。”
“你……喜欢沈煜辰吗?”
这个问题直接到让诗妙妙都愣住了,半晌,她摇头,“我们只是朋友。”
“可是他对你……不一样,”林佳歆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他看你的眼神,他关心你的方式,都和看我们不一样。”
诗妙妙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事上辈子就发生了,只不过这次被人发现了而已。
但是无论再来多少次,她都无法说服自己,沈煜辰的回避只是因为怕麻烦,因为他不仅回避流言,还回避了自己的期盼。
“我不懂什么是喜欢,”林佳歆继续说,“但是我看过我舅舅和舅妈——我舅舅喝醉的时候很凶,但不喝酒的时候,他会给舅妈剥橘子,会把最好吃的菜夹到她碗里。沈煜辰对你……有点像那样,但又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小心翼翼,”林佳歆想了想,“像在守护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怕碰坏了。”
诗妙妙想起沈煜辰递花时的手指,想起礼物盒里的小猫发卡,想起他作文里写的“让人不会孤独的未来”。
“佳歆,”她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林佳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是我,我会害怕。”
“害怕?”
“害怕改变,”女孩的声音轻得像风,“害怕现在很好的一切,因为一个错误的选择,就全变了。”
诗妙妙沉默了,她自认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在车上不会让座、遇到乞讨的人也不会施舍,看到这个全身心都关注她的沈煜辰,只从他那里贪恋温暖,却不想承诺什么。
上一次他们之间的感情开始得太过潦草,结束得理所应当,重来一次诗妙妙不想去做什么改变,她可以享受沈煜辰无微不至的关怀,又心安理得地解释自己对沈煜辰是属于朋友的喜欢。
即使沈煜辰可能会受伤。
——他会受伤吗?
如果是以前的那个沈煜辰大概不会吧,诗妙妙自嘲地笑了笑。
但是对于现在的这个沈煜辰,诗妙妙却突然有些不舍得看到他难过,所以才会下意识接受他的逾矩,才会对他说“应该会喜欢”。
“可是,”女孩还在旁边自顾自地说着,“如果不改变,可能就会错过。”
……
放学铃响了,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诗妙妙收拾书包,动作很慢。沈煜辰已经收拾好了,但他没走,只是站在座位旁等她。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挤挤挨挨的。经过二班教室时,诗妙妙听见有人吹了声口哨,很轻,但很刺耳。
沈煜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背挺得更直了。
“诗妙妙。”走出教学楼,沈煜辰忽然开口。
“嗯?”
“王老师今天找我,确实不只是问作文比赛的事。”
诗妙妙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
“她问我,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近了,”沈煜辰说得很慢,“她说五年级的学生,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诗妙妙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只是朋友,”沈煜辰说,“我说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不想因为别人的议论就疏远你。”
诗妙妙的手指收紧,书包带子勒进掌心,有点疼。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相信我们,但是……”沈煜辰顿了顿,“她说人言可畏,我们有可能会把听到这种话产生的情绪,误认为是对彼此喜欢。”
诗妙妙知道班主任说的是吊桥效应,也知道这不无可能,毕竟前世的她确实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太过喜欢,还是求而不得导致的执念,才会不停地梦到他。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影子在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走到奶茶店门口时,沈煜辰再次停下脚步。
“诗妙妙,”他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难过,“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诗妙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她已经看不到了,心底有声音在不停地叫嚣:你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人不是吗,现在让他喜欢你,以后就离不开你——
“如果……”她垂眸,“如果我们真的走得太近,会怎么样?”
沈煜辰想了想,“可能会被老师更关注,可能会被同学议论,可能会有很多麻烦。”
“那你……”
“但我不怕,”沈煜辰坦然地看着她,“你呢?”
为什么不再回避了?
为什么这一次会这样坦然?
以前拼尽全力都没有得到的东西为什么这一次轻易就到手了?
诗妙妙沉默了很久,然后闭了闭眼,对沈煜辰露出一个笑容,“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沈煜辰也笑了,“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渐渐拉长。
诗妙妙推开奶茶店的门,风铃叮当作响。妈妈正在柜台后面忙碌,没注意到她已经回来。
她默默走到柜台后面,放下书包。冰柜里摆着几碗芒果布丁,她拿出一碗,用小勺挖了一点点,送进嘴里。
很甜,甜得让她眼眶发热。
“妈,”她忽然开口,“如果……如果你看到一朵开得非常漂亮的花,你会摘吗?”
妈妈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不明所以,“摘下来干嘛?摘下来很快就会枯萎了,不如就让它在那儿开着。”
“可它那么漂亮,你不想要摘回家吗?插在花瓶里看着、夹在书里做书签,怎么样都可以。”
妈妈没说话,她实在是太忙了,等到诗妙妙一口一口把布丁吃完,她才有空走过来。
“摘花是不对的哦,”她以为女儿是看到了漂亮的花,在纠结要不要摘回家,“外面的花很好看,但不是你一个人的花呀,每个人都有欣赏它的权利。”
诗妙妙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布丁。
是啊,如此卑劣的她,不配拥有沈煜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