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19、未来（二） 礼堂的

　　礼堂的光线有些暗。

　　诗妙妙坐在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棉质布料摸上去有种粗糙的温暖感。

　　台上正在读作文的是五班的一个男生，声音很响亮，“……未来的汽车会飞，按下按钮就能变成飞机，再也不怕堵车了……”

　　底下响起几声压抑的笑，评委老师微微点头，眼神平静。

　　诗妙妙的目光越过那个男生，落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沈煜辰站在那里，灰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外搭一件米白色厚毛衣，他手里握着几张作文纸，纸页边缘在指尖下微微蜷曲。

　　“下一个，五年级一班，沈煜辰。”主持老师念道。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煜辰走上台，脚步声很轻，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略沉闷的“咚、咚”声，他走到话筒前，调整了一下高度，目光在台下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诗妙妙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半秒，又很快移开。

　　“我眼中的未来，”沈煜辰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很清晰，“不是飞车，也不是机器人。”

　　底下一阵细微的骚动，有学生转过头，眼神疑惑。

　　沈煜辰没有停顿，他继续念，声音很平静，“我眼中的未来，是人们手里握着一个薄薄的方块。那个方块很小——或许是未来的电脑，它可以装进口袋，但里面装着整个世界——你可以在上面看到千里之外的风景，可以和隔着大洋的人说话，可以买到你想要的一切。”

　　诗妙妙的手指猛地收紧，裙摆在掌心里皱成一团。

　　“但是，”沈煜辰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你也会在这个方块里，失去整个世界。”

　　礼堂彻底安静了，连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高年级学生都闭上了嘴。评委席上，一位戴眼镜的女老师摘下了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镜片。

　　“未来的人们，可以隔着千里聊天，却可能不认识住在隔壁的邻居；可以一键买到任何东西，却可能失去逛街时偶然发现惊喜的乐趣；可以在方块里看到无数张笑脸，却可能在现实里，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诗妙妙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起前世，自己在医院陪外婆时，隔壁床的老人就是这样——子女来了，放下水果，然后各自掏出手机，病房里只剩下屏幕的亮光和指尖划过的细微声响。老人一直看着窗外，直到他们离开，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轻得像风一样，但诗妙妙一直都记得。

　　“所以我在想，”沈煜辰的声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未来每个人都这样，那该多孤独啊。”

　　礼堂里回荡着他的尾音，混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梧桐叶沙沙声。

　　“也许未来会有一种机器，”沈煜辰继续说，语气忽然轻快了一点，“能把奶茶的味道直接传到大脑里。但我想，坐在奶茶店里，听着风铃叮当响，看着朋友笑着说话，手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那种感觉，是机器给不了的。”

　　诗妙妙听见旁边林佳歆轻轻吸了口气，很小声。

　　“所以我想，未来最好还有这样的地方——小小的奶茶店，老旧的书店，有梧桐树的街道，夏天的蝉鸣和冬天的炉火。人们会放下手里的方块，坐在一起，喝一杯真的奶茶，说一些真的话。”

　　沈煜辰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次他的视线明确地落在了诗妙妙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这样的未来，”他说，声音很轻，但透过话筒，传遍了整个礼堂，“才是我想要的未来。”

　　他鞠了一躬，走下台。掌声迟了几秒才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

　　诗妙妙坐在原地，手指还攥着裙摆，布料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她想起沈煜辰描述的那个未来——太像了，像得让她心里发慌。

　　除非……

　　她立刻否定了那个念头，如果他是重生者，看她的眼神不会那么干净——二十岁的沈煜辰看她的眼神，她记得，里面有喜欢，有逃避，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这个沈煜辰，眼睛里只有专注，全然的、干净的专注。

　　“妙妙？”林佳歆碰了碰她的手臂，“你怎么了？手这么冰。”

　　诗妙妙回过神，松开裙摆。

　　“没什么，”她说，声音微哑，“有点冷。”

　　林佳歆看了看她，没再问。

　　结果宣布得很快，沈煜辰毫无悬念地入选，将代表学校参加全区作文比赛，另一个名额给了五班的班长，写的是环保主题——塑料袋的危害，呼吁大家用布袋。

　　走出礼堂时，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从教学楼西侧泼洒过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讨论着刚才的作文，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周末。

　　诗妙妙四人站在礼堂外的台阶下等沈煜辰——他被王老师留下交代比赛事宜。

　　“沈煜辰也太厉害了吧！”王小明第一个开口，眼睛瞪得圆圆的，“我都听懵了！他说的那个方块是什么？游戏机吗？”

　　“不是游戏机，”李小胖难得认真地思考，“我表哥在市里读书，他说他们学校有人在用那种……叫什么来着……掌上电脑？很薄，可以上网。”

　　“那也不一样，”林佳歆说，“沈煜辰说的更像是一种生活方式。”

　　诗妙妙没说话，她看着礼堂门口，沈煜辰终于出来了。男孩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但当他看见诗妙妙时，笑容收敛了些。

　　他走过来，脚步轻快。

　　“怎么样？”他问，眼睛看着诗妙妙。

　　“很好，”诗妙妙说，顿了顿又补充，“比我想象的还好。”

　　沈煜辰的眼睛微弯。

　　“真的？”

　　“嗯。”

　　王小明凑过来，“沈煜辰，你那个作文……是怎么想到的？太神了！”

　　“就是……随便想想，”沈煜辰说得很含糊，但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诗妙妙，“有些东西，好像自然而然就在脑子里了。”

　　诗妙妙心里那点怀疑又冒出来，但很快被她压下去。她转身往校门口走，“走吧，我妈说今天做芒果布丁。”

　　奶茶店里果然很热闹。

　　新推出的芒果布丁和双皮奶大受欢迎，柜台前排起了长队，妈妈忙得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但脸上带着笑，看见他们进来，她抽空挥了挥手，“自己拿，在冰柜里！”

　　五人挤到柜台后面——这是他们的特权。

　　冰柜里整齐地摆着一排排玻璃小碗，黄色的布丁颤巍巍的，上面点缀着几块芒果。

　　“阿姨太厉害了！”李小胖端起一碗双皮奶，猛吸一口，冻得龇牙咧嘴。

　　“慢点吃，”林佳歆小口吃着布丁，“会头痛的。”

　　诗妙妙也拿了一碗布丁，布丁很软，像凝固的阳光，送进嘴里，芒果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奶味。

　　沈煜辰坐在她旁边，也捧着一碗，但他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她一眼。

　　“你看什么？”诗妙妙问。

　　“看你喜不喜欢，”沈煜辰说，“这是我妈妈建议的配方。”

　　“喜欢。”

　　“那就好。”

　　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客人们陆续离开，店里安静下来，妈妈开始收拾，诗妙妙站起来帮忙，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你们坐着，”妈妈说，“我来就行。”

　　他们收拾着自己坐的位置，等收拾得差不多了，王小明、李小胖和林佳歆陆续回家，店里只剩下诗妙妙、沈煜辰，还有在柜台后面算账的妈妈。

　　“我该走了，”沈煜辰说，但脚步没动。

　　“嗯，”诗妙妙送他到门口。

　　两人站在店外的空地上，空气里有残留的甜香，还有梧桐树叶在晚风里散发出的、淡淡的青涩气味。

　　“诗妙妙。”沈煜辰忽然开口。

　　“嗯？”

　　“那篇作文……有一部分是因为你。”

　　男孩的脸在暮色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因为我？”

　　“嗯，”沈煜辰点点头，“你有时候……看起来特别孤独，像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们，明明就在身边，却好像隔着一层玻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在想，如果未来每个人都这样，那多可怕，所以我想写一个……让人不会孤独的未来。”

　　诗妙妙沉默了很久，晚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痒痒的。

　　她想说“我只是懒”，想说“也许吧”、“可能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是这样敷衍过曾对她说过这话的林佳歆。

　　“我不孤独。”她最终说。

　　“我知道你不承认，但没关系，”沈煜辰笑了，笑容有点无奈，又很温柔，随后故作轻松朝她眨了眨眼，“我们不会让你孤独的。”

　　诗妙妙看着他，心底微微叹气。如果说以前感到孤独是因为没有朋友、没有在乎的东西，那么这一切在今天、在此刻都转变为了好像一个人身处平行宇宙的茫然，假如她改变了沈煜辰，那么沈煜辰还是原来的那个沈煜辰么？他们的性格、人生都发生了改变，成为了截然不同的人格。

　　从宏观上来说，她改变不了世界，世界的走向不会因为她一个人的重生偏移，所以她心安理得享受“先知”带来的便利，但从微观来看，她身边的人都因为她而发生了或大或小的变化，这种变化有时让她恐慌，但无人能诉说分享，或许这就是她无人能触碰到的、内心最深处的孤独。

　　“沈煜辰，”她只能转移话题，“你有时候……不像个孩子。”

　　沈煜辰的笑容加深了，“你也一样，所以我们才是最好的朋友，对吧？”

　　“妙妙！煜辰！”妈妈的声音从店里传来，“煜辰，该回家啦！你妈妈刚才打电话来问了！”

　　沈煜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诗妙妙。”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问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未来真的像我想的那样，你会喜欢吗？”

　　“如果有你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应该会喜欢。”

　　沈煜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点燃的烟火，在暮色里绽放出明亮的光彩。他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