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18、生长 周末的

　　周末的早晨，诗妙妙早早就起了，妈妈在准备早餐，“妙妙起了啊，你等会儿，早餐快好了。”

　　“嗯。”诗妙妙在桌旁坐下。

　　早餐是豆浆和包子，诗妙妙吃得很慢，但胃口不错。妈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眼神很温柔。

　　“你爸爸昨天去市里了，”妈妈说，“报了个电动车维修的短期培训班，三个月。”

　　诗妙妙抬起头，“他决定了？”

　　“嗯，”妈妈点头，“他说想试试，培训每天也就两个小时，茶馆先开着，但重心会慢慢转过去。”

　　诗妙妙心里却有些担忧，曾经还很小的时候，她看村里来的人总是带着股城里人的优越感，但上高中以后看到了真正来自市里的同学，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也是村里人，她担心看见爸爸面对新事物时那种无措的模样，她想他一定经历过，所以后来总是告诫她，要多出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

　　“培训班多少钱？”她问。

　　“不贵，”妈妈说，“你爸爸问过了，政府有补贴，自己只要出一部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他说，不能总让你操心家里的事。你是孩子，该好好读书，好好玩。”

　　诗妙妙点点头，“妈妈，你跟爸爸说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回来问我，我可以帮他查资料，或者教他用电脑。”

　　妈妈摸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八点整，沈煜辰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白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是沈煜辰的妈妈。

　　“早，”苏云笑着说，“正好我今天轮休，想着你们第一次去市里的批发市场，可能不熟悉，就一起过来了。”

　　唐婉琳有些不好意思，“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苏云摆摆手，“我也很久没去市里了，正好去看看有没有新鲜水果，医院食堂的水果总是那几样，孩子都吃腻了。”

　　四人去了车站，坐上开往市里的大巴，大巴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革开裂，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车里很热闹——带孩子去市里玩的年轻父母，还有几个像他们一样去进货的小商贩。

　　沈煜辰坐在诗妙妙旁边，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时，他指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你看，那边是新建的工业园区，我爸爸说以后会有很多工厂搬过来。”

　　诗妙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大片工地，脚手架林立，起重机缓慢转动，她知道这片工业园区——前世确实建成了，带来了就业，也带来了污染，灵渠路也被叫成了臭水沟。

　　“你爸爸经常跟你讲这些？”

　　“嗯，”沈煜辰点头，“他每次回家都会跟我说他参与的项目——桥梁、公路、工厂，他说工程很复杂，但做好之后，能改变很多人的生活。”

　　“你喜欢吗？”她问，“那些工程。”

　　沈煜辰想了想，“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但我喜欢听爸爸讲，而且……”他想了想，“我觉得能改变世界的东西，都很酷。”

　　前排，两位母亲正在聊天。

　　“批发市场现在扩建了，比以前大了两倍，”苏云说，“水果区在最里面，要穿过干货区和调味品区。我同学说最近芒果和橘子很便宜，可以多进一些。”

　　“芒果……”唐婉琳想了想，“可以做芒果布丁。”

　　“布丁好，”苏云点头，“孩子们喜欢，而且比奶茶健康一点。不过要注意保鲜，芒果特别容易坏。”

　　“我最近买了个小冰柜，”唐婉琳说，“专门放水果。”

　　车子驶入市区，高楼渐渐多起来，市里还不算发达，但已经有了现代化城市的雏形——新建的商业街，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还有几栋正在施工的住宅小区。

　　批发市场在城东，门口停满了货车和小三轮。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水果的甜香，海鲜的腥味，调料的辛辣。

　　四人下了车，苏云走在前面带路，市场里人声鼎沸，一片欣欣向荣。

　　诗妙妙牵着妈妈的手，沈煜辰走在她旁边，时不时提醒“小心脚下”“那边有水”。

　　“到了，”苏云在一个店面前停下，“慧晴。”

　　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手里正忙着给一箱苹果贴标签，看见苏云，她笑了，“阿云来了。”

　　苏云介绍，“这是我儿子同学家开的店，用料实在，生意不错，想从你这儿进点新鲜水果。”

　　陈慧晴打量了一下诗妙妙和唐婉琳，点点头，“你好，我叫陈慧晴，你可以叫我慧晴。今天刚到一批四季芒，个头大，价格也合适，还有冰糖橙，湖南来的，很新鲜。”

　　唐婉琳也笑着打了招呼，然后开始挑水果，诗妙妙在旁边帮忙。

　　沈煜辰没闲着，他走到干货区，拿起一包薏仁看了看，“阿姨，这个薏仁不错，颗粒饱满，颜色也正。”

　　唐婉琳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比我们镇上卖的好。”

　　“慧晴这里的东西都是精挑细选的，”苏云说，“虽然贵一点，但质量有保证。”

　　“贵一点也值，”唐婉琳说，“做吃的，材料最重要。”

　　挑完水果和干货，陈慧晴又推荐了几样——西米，龟苓膏粉，还有几种新茶包，“这些现在市里的奶茶店都用，你们可以试试，年轻人喜欢新口味。”

　　唐婉琳都记下了，最后算账时，陈慧晴果然给了优惠价，“以后需要什么直接打电话，我给你们留最好的货。”

　　“谢谢，”苏云笑着说，“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什么，”陈慧晴摆摆手，“都是朋友。”

　　离开批发市场时，四人手里都拎满了东西，沈煜辰坚持要拎最重的那箱芒果，“我力气大。”

　　诗妙妙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臂，拿了芒果箱子的另一个把手，“我们一起拎。”

　　回程的大巴上，大家都有点累，但心情很好。苏云翻看着采购单，盘算着新品的成本，“芒果布丁，双皮奶，西米露……这些要是好卖，比原来的奶茶利润高很多。”

　　“放心吧，这些新品在市里都卖得很火爆，”苏云接话，“小孩子肯定喜欢。”

　　沈煜辰举手，“阿姨阿姨，我想吃双皮奶！”

　　“好好好，回去就给你做……”

　　诗妙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阳光明媚，云朵像棉絮，懒洋洋地飘着，点缀这片湛蓝天空。

　　一个小时后，诗妙妙和妈妈大包小包地从公交车上下来，爸爸已经在车站了，躺在他的摩托车上，杂志摊开盖在脸上。

　　“爸。”诗妙妙喊他。

　　爸爸忙走过来接过两人合力拎着的芒果箱子，“买这么多，卖得完吗？”

　　妈妈笑了，“优惠价拿的，卖不完我们自己吃。”

　　东西太多，三人费了好大劲才运回奶茶店，一到店里，妈妈马上钻到后厨开始收拾水果。

　　爸爸从车子尾箱拿出一个本子，“妙妙，过来一下。”

　　诗妙妙走过去，她看到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是电动车维修的笔记。

　　“你看，”爸爸指着一行字，“这个‘控制器’，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培训班的老师说，这是电动车的‘大脑’，很重要。”

　　诗妙妙看着那些字，爸爸的字写得很工整，虽然并不好看，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但内容很专业——电路图，故障代码，维修步骤。

　　“爸，”她问，“培训班……难吗？”

　　“难啊，”爸爸诚实地说，“很多新东西，要记，要背，不过比在茶馆泡茶有意思。”

　　“那就好。”她说。

　　爸爸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妙妙，谢谢你。”

　　诗妙妙愣住了，“为什么？”

　　“谢谢你……推了爸爸一把，你妈妈跟我说，这些主意都是你想的，”他说得很慢，说给诗妙妙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爸爸以前太固执了，总觉得茶馆能开一辈子。但现在想想，时代在变，人也要变。不变，就会被淘汰。”

　　冬天要过去了，万物都在生长。

　　诗妙妙想，也许人也是。

　　爸爸在生长，妈妈在生长，她在生长，沈煜辰在生长，林佳歆在生长，所有人都在生长。

　　后世人人都说千禧年间是最有希望和生机的时期，以前她不觉得——她的记忆大多都停留在暴躁的父亲和哭泣的母亲身上，现在跳出那段记忆再看，她觉得说得真不错，这个年代大家都过得很辛苦，但是都满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