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17、未来（一） 周一早

　　周一早晨，沈煜辰来得比平时早。

　　诗妙妙走到校门口时，看见他站在老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男孩看着街道尽头，像是在发呆。

　　“早。”诗妙妙走过去。

　　沈煜辰回过神，把纸袋递过来，“早，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诗妙妙接过，纸袋里装着一罐蜂蜜，标签上写着“野生槐花蜜”几个字，字迹娟秀。

　　“我妈说，”沈煜辰解释，“这是她同事从乡下带来的，比超市卖的好，可以自己喝。”

　　“谢谢，”她说，“也替我谢谢阿姨。”

　　沈煜辰点点头。

　　“你妈妈……”诗妙妙开口，又顿住。她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你妈妈是不是很辛苦？问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孤单？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大概能猜到，但问出来又显得太刻意。

　　“嗯？”沈煜辰侧过头看她。

　　“没什么。”诗妙妙摇摇头。

　　沈煜辰却好像懂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妈挺好的，她就是工作忙，但对我很好。我爸也是，虽然不常在家，但每次回来都会带我去玩。”

　　诗妙妙看着他，男孩的表情很坦然，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你呢？”沈煜辰忽然反问，“你爸妈……最近还好吗？”

　　诗妙妙点点头，“还好，我爸在考虑转行，我妈的店生意不错。”诗妙妙的爸爸原本在老街经营一家快要倒闭的茶馆，每天都在那里跟人喝酒打牌，虚度光阴，然后回家跟妈妈吵架。

　　在妈妈听了她的建议改良奶茶店之后，奶茶店的经营状况稳步上升，她便通过妈妈给爸爸指了一条维修电动车的路，08年过后二三线城市开始迅速普及电动车，对于熟悉电路的爸爸来说算是一条明路。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重生了也是，甚至并不算聪明。没有什么金手指，做不到像小说里那样重生后带领全家脱贫致富，走上人生巅峰，只能尽力让身边的人往好的方向发展，跳出原本身处的泥潭。

　　当然了，这其中也少不了争吵，不过那是大人间的事了，诗妙妙作为一个十岁孩子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她相信妈妈能处理好。

　　“那就好，”沈煜辰笑了，“你爸妈都在身边，真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甚至有些感叹。

　　两人走到教室门口，林佳歆已经到了，正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梧桐树。

　　“妙妙！沈煜辰！”林佳歆转过头，眼睛弯弯的，“你们看，那里有一只橘猫！”

　　诗妙妙走过去，和她一起趴在窗台上，看到橘猫在树上懒洋洋地晒着晨光，时不时甩一下尾巴。

　　沈煜辰站在她们身后，看着两个女孩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们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忽然想起昨天妈妈回家后说的话。

　　“诗妙妙那孩子，看起来很安静，但心里很有主意。她妈妈也是个实在人，奶茶店打理得很干净。”

　　“你喜欢去她家店里？”

　　“嗯，”他当时点头，“那里……很暖和。”

　　不是温度上的暖和，是那种有人气、有生活气息的暖和。

　　奶茶的甜香，客人的说笑声，唐阿姨温和的问候，还有诗妙妙从阁楼探出头时，那种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一样的表情。

　　“那你要好好跟人家做朋友，”妈妈说，“朋友是很重要的。”

　　沈煜辰知道妈妈的意思，她担心他孤独。但他其实不觉得孤独，他有书，有电脑，有画板，有无数可以独自完成的事情。只是有时候——比如现在，看着诗妙妙和林佳歆并肩趴在窗台上的背影，他会忽然觉得，也许“不孤独”和“不想孤独”是两回事。

　　上课铃响了。

　　王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摞试卷。“同学们，”她说，“期中考试虽然结束了，但学习不能放松。这周开始，我们要准备全区作文比赛。”

　　“作文比赛每个班有两个名额，”王老师继续说，“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报名，初选在下周。”

　　诗妙妙对作文比赛没什么兴趣——前世她参加过，拿了三等奖，奖品是一本厚厚的《新华字典》，只是她很少使用，时代发展得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用字典，互联网就已经教会了她许多，现在想来，那个奖状和字典对她的人生没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你想参加吗？”沈煜辰小声问。

　　诗妙妙摇头。

　　“我想，”沈煜辰说，“题目是《我眼中的未来》，我觉得……可以写点有意思的东西。”

　　“你想写什么？”

　　“还没想好，”沈煜辰说，“但我觉得未来……应该和现在很不一样。”

　　诗妙妙想起前世，08年的孩子们想象中的未来——会飞的汽车，机器人管家，太空旅行。那些幻想有些实现了，有些没有，但无一例外都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对科技进步的盲目乐观。而她知道真正的未来是什么样子——智能手机，移动支付，社交网络，还有那些在虚拟世界里沉浮的、越来越孤独的人群。

　　“未来……”诗妙妙说，“也许没我们想的那么好。”

　　沈煜辰愣了一下，“为什么？”

　　诗妙妙低头看着手中的钢笔，“没什么。”

　　有时候她觉得重生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去往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中午放学，五人照例一起去奶茶店。

　　经过一个月的经营，店里的生意稳定了许多，许愿墙上贴满了纸条，玻璃柜里的玩具换了一批——弹力球和迷你赛车依然受欢迎，新加的拼图也卖出去几盒。

　　妈妈正在试做几种新果茶，是根据苏云和诗妙妙的建议，对那些适合做热果茶的水果进行了各种排列组合做出的新配方。

　　“尝尝。”妈妈给每人倒了一小杯。

　　林佳歆小口喝着，眼睛亮了，“这个苹果橙子茶好喝！”

　　王小明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我喜欢这个金桔雪梨，甜甜的。阿姨，这个能卖吗？”

　　“能啊，”妈妈笑，“那把这个加上单子，两块一杯。”

　　“便宜！”李小胖说，“我每天都来买！”

　　妈妈拍了下他的脑袋，“阿姨还能收你们钱？”

　　诗妙妙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地讨论。

　　沈煜辰走到她旁边，轻声说，“你妈妈动作真快。”

　　“嗯。”诗妙妙点头，妈妈就是这样的人——决定了就去做，不犹豫，不拖延，这种特质在生意上是优点，但在婚姻里可能成了固执。

　　不过现在，爸爸也在改变，至少他真的在考虑转行的事，而不是执拗地一意孤行。

　　“对了，”沈煜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妈给的。”

　　诗妙妙接过，那是一张名片——市食品批发市场，联系人姓陈，电话手写在背面，字迹工整。

　　“我妈说她跟陈阿姨说过了，”沈煜辰解释，“你们如果需要进货，可以直接打电话。陈阿姨会给你们留新鲜的货，价格也优惠。”

　　诗妙妙握着那张名片，纸质普通，边缘裁剪得很整齐。

　　“你妈妈……”她顿了顿，“人真好。”

　　沈煜辰笑了，“她只是觉得你们家店值得帮。”他声音低了些，“而且……她说你妈妈是个很坚强的人，一个人把店经营这么多年，很不容易。”

　　“谢谢。”

　　“不客气，”沈煜辰看着她，眼神很专注，“我们是朋友，对吧？”

　　“嗯。”

　　沈煜辰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诗妙妙说不清的情绪，他在等待什么，等待她给出比“嗯”更多的回应，但诗妙妙只是低下头，整理柜台上的杯子。

　　“作文比赛，”她转移话题，“你想好写什么了吗？”

　　沈煜辰似乎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想写点不一样的，不是那种‘未来会有飞车和机器人’的。”

　　“那是什么？”

　　“还没完全想好，”沈煜辰说，“但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十年后的世界——人们手里拿着薄薄的方块手机，可以在上面做很多事情，聊天、买东西、看新闻……醒来后我觉得很神奇，那种感觉很真实，像真的见过一样。”

　　诗妙妙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煜辰，男孩的表情很认真。

　　“也许你真的见过，”她说，“在电视里，或者书里。”

　　“可能吧，”沈煜辰点点头，“但我还是想写点别的。我在想……未来的人们，会不会比现在更孤独。”

　　“为什么这么想？”

　　“你看，”沈煜辰环顾奶茶店，卡座里坐着的学生们——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捧着一杯奶茶发呆，“现在大家还会面对面说话，一起玩，但以后……如果真的有那种能让人隔着很远就能聊天见面的手机，会不会就没人愿意坐在一起了？”

　　“可能会，”诗妙妙说，“但也不一定，总有人……会想要真实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奶茶，”诗妙妙指着他手里的杯子，“比如一起写作业，比如站在这里说话。”

　　沈煜辰笑了，“那我要在作文里写，未来最好还有这样的奶茶店，人们会放下手里的方块，坐在一起喝一杯真的奶茶。”

　　“王老师可能会觉得你跑题了，”诗妙妙也笑了，“作文题目是《我眼中的未来》，不是《我眼中的奶茶店》。”

　　“没关系，”沈煜辰很自信，“我会把它写得很好的。”

　　林佳歆端着空杯子走过来，听见他们的对话，眼睛弯起来，“沈煜辰，你要写作文呀？我也想参加，但是王老师说每个班只有两个名额，肯定是你和妙妙了。”

　　诗妙妙摇头，“我不参加。”

　　“为什么？”林佳歆不解，“你作文写得那么好，上次考试作文只扣了一分。”

　　“没兴趣，”诗妙妙说，“而且……我觉得沈煜辰会写得更好。”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沈煜辰，但能感觉到男孩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阳光一样，有点烫。

　　“那另一个名额是谁？”李小胖凑过来，“班长？还是文艺委员？”

　　“不知道，”王小明说，“反正轮不到我们这些学渣。”

　　“谁说的，”林佳歆小声反驳，“你上次语文考了八十五分呢。”

　　王小明挠挠头，“那是因为大家帮我复习……”

　　“那也是你自己的努力，”林佳歆说，“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王小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孩子们，来吃点心。”

　　五人围坐在小桌前，饼干还热着，黄油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妈，”诗妙妙吃着饼干，“批发市场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妈妈想了想，“这周末吧，奶茶店关门，我带你去市里看看。”

　　“我也去，”沈煜辰立刻说，“我可以帮忙拎东西，而且我认识路。”

　　“你认识？”诗妙妙有些意外。

　　“嗯，”沈煜辰点头，“我爸爸带我去过几次，那边很大，分好几个区，水果区在二楼，干货区在一楼。”

　　妈妈看了看诗妙妙，又看了看沈煜辰，笑了，“行，那就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