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15、发卡 期中考

　　期中考试过去没多久，学校里已经弥漫着圣诞节的气氛了。

　　虽然离平安夜还有一周，但学生们已经开始讨论送贺卡的事，走廊里，教室里，到处都能听见“你收到几张了”“我准备送二十张”“那种带音乐的最好看”之类的对话。这时候圣诞节还是个新鲜的“洋节”，对小学生们来说，送贺卡就是最大的仪式感。

　　诗妙妙走进教室时，王小明正拿着一叠贺卡翻看。花花绿绿的卡片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小的彩色城堡。

　　“诗妙妙！”王小明看到她，眼睛亮了，“你要不要贺卡？我买了五十张！”

　　诗妙妙走过去看了看，那些贺卡都很便宜，五毛钱一张，印刷质量一般，但图案很丰富——有圣诞老人，有雪人，有麋鹿，还有写着“Merry Christmas”的英文贺卡。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诗妙妙问。

　　“送人啊！”王小明理所当然地说，“全班同学都要送，还有张老师，还有音乐老师，还有……”

　　“还有林佳歆？”沈煜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当、当然要送啊！我们是朋友！”

　　林佳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到这话抬起头，“我也准备了贺卡。”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手工做的贺卡——用彩色卡纸裁的，上面画着简单的图案，还用亮片贴出了星星的形状。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很用心。

　　“你自己做的？”诗妙妙问。

　　“嗯。”林佳歆点头，“买的太贵了……自己做省钱。”

　　诗妙妙看着她手里的贺卡，那些亮片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真正的星星。她忽然想起上一世，林佳歆好像也送过她手工贺卡——那是五年级的时候，女孩偷偷塞在她书包里的一张卡片，上面画着一朵花，写着“祝你天天开心”。

　　那时候诗妙妙没在意，随手收了起来，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林佳歆为数不多的、能送出的礼物。

　　“很好看。”诗妙妙说。

　　林佳歆笑了，眼睛弯弯的。

　　沈煜辰也拿出了自己的贺卡——是买的，但很精致，封面是立体的圣诞树，打开会弹出雪花图案。

　　他看了看诗妙妙，“你准备送贺卡吗？”

　　诗妙妙想了想，“嗯。”其实她还没想好，在后世春节的年味越来越淡，更何况圣诞节，有时候甚至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天了，但现在看着身边这些人认真的样子，她又觉得也许参与一下也不错，她家店里正好进了一批贺卡放在柜台卖。

　　上午的课间，贺卡交换开始了。

　　学生们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把贺卡塞进同学的书桌里，诗妙妙收到了十几张，大多是普通的贺卡，上面写着“圣诞快乐”“祝你学习进步”之类的套话——大概是像王小明那样给全班都准备了贺卡的同学送的。

　　她发现林佳歆的手工贺卡只做了七八张——给诗妙妙、沈煜辰、王小明、李小胖，还有几位老师。

　　每张贺卡上的图案都不一样，给诗妙妙的是月亮，给沈煜辰的是鲸鱼，给王小明的是足球，给李小胖的是汉堡，给老师的是花，每张贺卡里面都写着同样的话：“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诗妙妙看着那张月亮贺卡，心里有些触动。她知道林佳歆在说什么——谢谢她在奶茶店留宿她，谢谢她在学习小组帮她复习，谢谢她一直以来的陪伴。

　　但林佳歆不知道，她才是诗妙妙的“锚点”。

　　“贺卡很好看，我很喜欢。”诗妙妙说。

　　林佳歆眼睛弯弯，“谢谢。”

　　沈煜辰也收到了林佳歆的贺卡，他看着上面的鲸鱼图案，“画得很好。”

　　“我……我画得不好。”林佳歆小声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喜欢鲸鱼。”

　　“我很喜欢，”沈煜辰说得很认真，很快又出现了困惑，“为什么诗妙妙的是月亮？”

　　林佳歆偷偷看了一眼诗妙妙，发现她还在看月亮贺卡里的字，于是小声告诉沈煜辰：“因为妙妙像月亮，跟我们这些星星不一样。”

　　放学后，五人一起走向校门。

　　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起了灯，有些还挂上了圣诞装饰——塑料的圣诞老人，彩色的铃铛，一闪一闪的小灯泡。虽然柳州不会下雪，但节日的气氛已经很浓了。

　　“你们平安夜有什么安排吗？”李小胖问。

　　“在家写作业，”王小明有些闷闷不乐，“我妈说平安夜又不是我们的节日，不让我出去。”

　　“我也是。”林佳歆小声说。

　　“我爸妈在家是在家，”李小胖叹气，“但是他们只会打麻将，很吵。”

　　沈煜辰没说话，诗妙妙看了他一眼，男孩的眼睛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但她猜他应该也是一个人过——爸爸出差，妈妈加班，这已经是常态了。

　　诗妙妙倒是觉得留在家里挺好，这时候人贩子多，经常有小孩被拐。

　　五人就这么在校门口告别了。

　　快要走到奶茶店时，沈煜辰忽然叫住诗妙妙。

　　“等等，”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彩纸包着的小盒子，还有那张他白天就给诗妙妙看过的贺卡，“这个……给你。”

　　诗妙妙接过盒子，彩纸包得很工整，上面还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圣诞礼物，”沈煜辰说，耳朵有点红，“现在别拆，回家再拆。”

　　诗妙妙看着他，“这是？”

　　“回去看就知道了，”沈煜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是我用期中考试的奖励买的。”

　　说完这句话，他快步离开了，背影在暮色里有些仓促。

　　诗妙妙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手里的盒子。彩纸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蝴蝶结的红色很鲜艳，像冬天里的一小团火。

　　“谁送的呀？”妈妈忽然从店里探出头。

　　“……”诗妙妙抿唇，“你不是看到了吗？”

　　妈妈笑了，“煜辰那孩子……你从店里拿个积木玩具车送他吧。”

　　诗妙妙看了一眼看热闹的妈妈，“他不玩积木，嗯……也许吧。”她打算送他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得懂，但应该会喜欢。

　　妈妈看着她，忽然说，“对了，你期中考试成绩不是第一吗？周末妈妈带你去肯德基吧，就当奖励。”

　　诗妙妙愣了一下，肯德基……她想起林佳歆上周去的那家。在这个年代，肯德基确实算是个“奖励”，对很多家庭来说甚至有点奢侈，但她摇了摇头，“不用了，妈。”

　　“为什么？”妈妈有些意外，“你不想去吗？”

　　诗妙妙确实“应该”想去，一个十岁的孩子，听说要去肯德基，应该兴奋得跳起来才对，但她不是真的十岁，在她二十多岁的记忆里，肯德基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甚至因为健康问题被归为“垃圾食品”。

　　“等期末考了第一再去吧，”她找了个借口，“现在去太早了。”

　　妈妈点点头，“随你，那期末要考第一啊。”

　　“嗯。”诗妙妙应了一声，往阁楼走。

　　她先打开了贺卡，漂亮的雪花图案立起来，上面是一句简单的“Merry Christmas to Miaomiao”。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圣诞歌的音乐声——不知道是哪家店铺在放，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但旋律很熟悉：“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诗妙妙把贺卡收起来，严肃地看向那个小盒子。

　　又是一个新物件，沈煜辰改变了他们两个人的命运，诗妙妙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她是接受了这种改变，但偶尔也会不安。

　　过了很久，她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解开蝴蝶结，剥开彩纸。

　　里面是一个首饰盒，一枚发卡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布上。

　　款式很简单，是毛茸茸的小猫发卡，眼睛是两颗亮晶晶的水钻，做工很精致。诗妙妙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水钻的光芒随着角度的变化而闪烁。

　　她走到镜子前，把发卡别在头发上，镜子里的女孩看着她，头发有些乱，眼睛很大，皮肤很白，毛茸茸的小猫像是趴在她的耳边，让她冷淡的脸都有了一丝可爱的感觉。

　　电脑早已打开，诗妙妙登录上企鹅，马上就传来了嘀嘀嘀的消息声。

　　Yc：拆了吗？

　　喵喵：拆了

　　Yc：那你喜欢吗？

　　喵喵：嗯，喜欢

　　Yc：啊，好冰冷的文字，我明天一定要听你亲口说

　　喵喵：……

　　诗妙妙回想起那个仓促转身离开的身影，有些怀疑他会不会真的好意思听她亲口说。

　　对话结束，诗妙妙回到镜子前，又看了看那个发卡。

　　她想，也许这个圣诞节，会是她重生以来，过得最有“节日感”的一个，因为她终于开始真正地“过”节日了——作为一个参与者。

　　窗外的圣诞歌还在继续，声音依然很小，诗妙妙轻轻哼着那个调子，走到书桌前，开始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