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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林佳歆 林佳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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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歆推开家门时,屋子里飘出炖肉的香气。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这种香味很久没在家里闻到了,舅舅正背对着她,在厨房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播地方台的晚间新闻。
“回来啦?”舅舅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林佳歆很少见的表情——不是醉酒的混沌,也不是压抑的阴沉,而是一种近乎温和的疲惫,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手肘,手臂上还沾着几点油渍,“你舅妈带表弟去奶奶家了,晚点回来。”
“嗯。”林佳歆小声应着,把书包挂到门后的钉子上。她低头换鞋时,看见鞋柜旁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还有一盒她没见过的饼干,包装纸很鲜艳。
“去洗洗手,”舅舅说,“饭快好了。”
林佳歆走进厨房洗手,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冷,冻得她手指发红。她看着舅舅的背影——男人的肩膀微微弓着,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规律,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
“今天……”舅舅忽然开口,他顿了顿,“你们班主任打电话到厂里,说你期中考试成绩很好,年级前四十。”
林佳歆擦干手,有些愣怔,她没想到王老师会特意打电话——更没想到舅舅会把这个消息记在心里。
“嗯。”她又应了一声。
“还有那个什么……艺术节,”舅舅继续说,“你们班得了一等奖?”
“嗯,水果拼盘二等奖,合唱一等奖。”
舅舅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把炖肉盛进碗里,又炒了个青菜。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玻璃上的雾气更重了,外面的街灯变成了模糊的光晕。
吃饭时很安静,两人对坐在小方桌旁,舅舅吃得很快,林佳歆吃得很慢。肉炖得很烂,青菜很新鲜。
“周末,”舅舅忽然说,“厂里发奖金了。”
林佳歆抬起头。
“带你去吃肯德基,”舅舅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钢厂那边新开的那家,你们班同学是不是都去过?”
林佳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确实听李小胖说过那家肯德基——说薯条特别脆,说冰淇淋特别甜,说生日派对可以免费布置,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去。
“真的吗?”她问,声音很小。
“嗯,”舅舅点头,“周六下午,你作业写完就去。”
林佳歆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米饭很香,肉很软,但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上个月,也是在这张桌子旁,舅舅喝醉了,把碗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她蹲在地上捡,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白色的瓷片上,像小小的梅花。
而现在,同一个舅舅,在同一张桌子旁,说要带她去吃肯德基。
人为什么会这么矛盾呢?林佳歆想不明白。
“谢谢舅舅。”她小声说。
舅舅没说话,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块肉。
周六的肯德基,比林佳歆想象中还要热闹。
玻璃门推开时,一股暖风混着炸鸡的香味扑面而来。店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也有几桌中学生,在嘻嘻哈哈地聊天。音乐声很大,是那种欢快的英文歌,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旋律让人忍不住想跟着节奏点头。
舅舅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他看了看价目表,又看了看排队的人,眉头微微皱着。
林佳歆站在他旁边,手指绞着衣角——她今天穿了最好看的那件毛衣,粉色的,领口有白色的花边。是上次过年时舅妈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
“想吃什么?”舅舅问。
林佳歆盯着价目表看了很久,那些名字她都很陌生——香辣鸡腿堡,新奥尔良烤翅,薯条,圣代……她在电视广告里见过,但从来没吃过。最后她小声说,“都可以。”
舅舅走向柜台,排队的人很多,他站在队伍末尾,背挺得很直,手插在口袋里。
林佳歆看着玻璃橱窗里的展示品——那些塑料做的汉堡和薯条,颜色鲜艳得像假的,但又那么诱人。
轮到他们时,柜台后的姐姐笑着问,“小朋友想吃什么呀?”
林佳歆看向舅舅,舅舅清了清嗓子,“要一个……儿童套餐,有玩具的那个。”
“好的,还要别的吗?”
舅舅看了看林佳歆,又看了看价目表,“一个香辣鸡腿堡,再来个薯条,大的。还有……冰淇淋。”
点完餐,舅舅付了钱。林佳歆看着他数钞票——那些钱皱皱的,带着工厂机油的味道。她知道舅舅一个月工资不多,要交房租,要吃饭,还要给她买文具和衣服,这一顿饭,可能抵得上他们两三天的菜钱。
但她没说话,她只是接过那个棕色的托盘,跟在舅舅身后,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远处是厂区,巨大的烟囱冒着白烟,烟雾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消散,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这是城南区最普通的一个周六下午——工厂的机器还在运转,小贩在叫卖,学生们在街上打闹。一切都很平常,但对林佳歆来说,这一刻很不平常。
儿童套餐的盒子上印着卡通图案,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汉堡,一小盒薯条,一杯可乐,还有一个小小的玩具——一个可以变形的机器人,她把玩具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塑料很光滑,凉凉的。
“吃吧。”舅舅说。
林佳歆拿起汉堡,咬了一小口。面包很软,鸡肉很嫩,酱汁的味道很特别——甜甜的,又有点酸。她慢慢地嚼着,感受着那种陌生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味道。
舅舅也吃了一个汉堡,他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薯条很脆,蘸着番茄酱,一根接一根。可乐的气泡在嘴里炸开,有点刺激,但又很爽快。
两人没怎么说话,店里很吵,音乐声,聊天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但他们的桌子很安静,像沸腾海洋里一个小小的、平静的岛屿。
吃到一半,舅舅忽然说,“你妈妈……过年回来。”
林佳歆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舅舅。男人的眼睛看着窗外,侧脸在肯德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晰——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真的吗?”她问,声音有点抖。
“嗯,”舅舅点头,“昨天打电话了,说今年厂里效益好,能多放几天假。可能……腊月二十五六就回来。”
林佳歆低下头,继续吃薯条,但她觉得薯条的味道好像变了——变得更香了,更脆了,像把整个冬天的寒冷都驱散了。
妈妈要回来了。
“你爸也回来,”舅舅又说,“说给你买了新衣服。”
林佳歆没说话,她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红了。她想起去年过年,爸爸妈妈没回来,说车票太贵,说厂里加班费高。她和舅舅一家还有奶奶一起过的年,吃了顿饺子,看了会儿春晚,就各自睡了。窗外有人放烟花,红色的,绿色的,在夜空里绽开,又很快熄灭。那些光很漂亮,但离得很远。
“所以,”舅舅顿了顿,“你这段时间要好好的。好好学习,别惹事,等你爸妈回来。”
“嗯。”林佳歆用力点头,“我会的。”
舅舅看着她,眼神很复杂。过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有点生硬,但掌心很温暖,带着常年做工留下的厚茧。
“快吃,”他说,“冰淇淋要化了。”
林佳歆看着那杯圣代——白色的冰淇淋,上面淋着巧克力酱,还插着一个小小的纸伞。她拿起塑料勺,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烟囱还在冒烟,在暮色里变成深灰剪影。
周一的早晨,林佳歆来上学时,脸上带着一种不一样的光彩。
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高兴,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自然的明亮,她走进教室时,嘴角微微上扬。王小明第一个注意到,凑过去问,“林佳歆,周末去哪玩了?这么开心。”
“去肯德基了。”林佳歆说。
“哇!”李小胖也凑过来,“钢厂那家?我也去过!薯条是不是特别脆?”
“嗯。”林佳歆点头,“还有巧克力圣代,很甜。”
诗妙妙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着。
上课铃响了,张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框。她走到教室后面的文化墙前——那里已经贴了很多东西:艺术节的手抄报,获奖证书,还有一些学生的绘画作品。张老师把相框挂上去,然后用图钉固定好。
“同学们,”她转过身,“这是我们班艺术节晚会的合影。”
学生们都转过头去看,那是一张很大的彩色照片——四十几个学生站在舞台上,穿着统一的服装,脸上都带着笑。
最中间的是诗妙妙,穿着长裙,手里拿着指挥棒,脸上是一贯的冷淡神情,旁边是站得笔直的沈煜辰。后面是其他学生,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五年级一班——艺术节合唱一等奖·2008年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热烈的掌声,王小明拍得最用力,李小胖甚至吹了声口哨。林佳歆也鼓掌,眼睛看着那张照片,眼神很温柔。
诗妙妙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原来平时看起来会这么脸臭,怪不得在这个男生们都喜欢揪女孩小辫子的年纪,他们连打闹都会避让着她。
“好了,”张老师说,“照片就挂在这里,大家随时可以看,现在开始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