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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处罚 走廊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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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
安序走在前面,季鹤琛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两个人群之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壁灯的光从两侧打过来,把安序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像一条细瘦的深色河流。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学生会办公室",字体的上半部分是联邦标准字,下半部分是帝国花体,又是这种粗暴的拼接。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传进来,细密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用指甲刮玻璃。
安序推门进去的时候,叶瑜珩他们站在一起,而陈洪正委屈的流眼泪,带着哭腔的控诉:"我只是说了让他不要那么没有礼貌,他突然就动手了……"
季鹤琛望向另一个当事人,看见他倚靠在墙壁上,耷拉着眼皮,手指漫不经心的挑逗着窗台上那株薄荷。
说的好像不是他一样,没有反应,没有认错的态度。
"安序之,你未免太过分了,至少你应该道个歉。"站在季鹤琛旁边的一名男生开口,眼神却止不住的瞟向身旁挺拔的人影。
安序微微站直,略过出声的那家伙,看向陈洪。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场景,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一边,而安序在他们的对面,像是对峙,但偏偏他又自若的像审问的哪方。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占了大半空间,桌上放着几台终端设备,屏幕亮着,但没人操作。
空气里有一股薄荷混着旧纸张的味道。
季鹤琛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旁边的人补充了几句,大体意思相同:安序无缘无故动手,陈洪是受害者,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
安序没有打断他们。
等所有人说完,季鹤琛看向安序:"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安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视线越过季鹤琛,越过那几个特优生,落在陈洪身上。
不是看,是盯。那种没有温度的、像在看一件物品而非一个人的注视。
陈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表情又开始出现裂痕。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站住了,大概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退缩太丢面子。
"陈洪。"
安序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情绪,但就是这两个字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月前,我房间里的照片是你放的吗。"
不是疑问句。
陈洪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尖锐,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你别岔开话题,这件事和照片有什么关系,你自己要偷拍,扯我干什么?"
"是吗。"
安序说。
就两个字。
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却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抽紧了。
叶瑜珩皱了皱眉,开口道:"你在乱说什么?这件事不仅和你对陈洪动手没关系,而且如果没有证据,你这是污蔑。"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逻辑清晰,每一句话都站在"正确"的那一边。在场的特优生们听了,纷纷点头。
陈洪也跟着提高了音量:"就是,你倒是拿出证据啊!"
安序的视线仍然落在陈洪身上,没有移开。
他从兜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季鹤琛。
"借用一下电脑。"
季鹤琛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了对方的辩解、反驳、甚至沉默。
"我说,借一下电脑。"他的面无表情的重复。
苍白的面庞因为瘦削显得立体,灯光打在脸颊上,投射出一片阴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季鹤琛嘴角微微上扬。
本来他是带着无聊的心情看这出戏,但现在却真的有了些兴趣。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设备前,修长的手指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语气变得温柔几分:"手机放在这儿就行。"
安序没注意,走过去将手机摆在投影仪下方。
屏幕亮了。
画面有些模糊,明显是老旧设备的录像。角度是从宿舍外廊的某个位置,大概是下午五点左右的光线。
远处的夕阳把砖红色的公寓楼映成一片暖橙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画面停了几秒。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了。
看不清脸,穿着普通的学院制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大小的纸袋,走到了217号房门前。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的纸袋不见了。
安序操作手机,将画面放大,定格在纸袋上。
"曾经安序之被发现持有这个信封,就被认定为偷窥狂。"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行与己无关的文字。
主语很奇怪,但在场的特优生们没有注意到这个区别。
陈洪的脸色变了。
变化很小,只是嘴角抽了一下,但叶瑜珩离他很近,看得清清楚楚。
"这算什么证据?"陈洪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这是偷拍,侵犯隐私,而且这根本不能证明任何——"
"我有说这就是全部了吗。"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他眉梢压低,那是被打断的不满。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安序调整手机的窸窣声,那是另一段视频。昏暗的屋子里,只有从窗外洒下的些许光亮。
"你照片放好了吗?"有些耳熟的声音,从电话的那头传来,又在此刻从手机里传出。
"放好了,哥。"陈洪的声音,带着兴奋:"这个安序之,我看他不爽很久了,我早就想给他一些教训了,每天装的那么清高。"
"是吗?"电话传出轻笑,随后是被挂断的声音,视频暂停在月光下陈洪那张由于兴奋有些狰狞的脸。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陈洪的脸从发白变成发红,又从发红变成铁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这些视频,像棒槌一样砸在陈洪身上,止不住的恐慌和颤抖。
他发狂一样开始大喊:"是假的,这个视频是假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可以合成伪造的!你在陷害,你想污蔑我,你这个贱人!"他冲过去想要掐住安序。
却被安序踢过去的椅子绊倒,身体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安序慢悠悠的收回动作开口:"那又有谁确定,那些照片是安序之拍的?谁能保证没有人在污蔑安序之?谁——又能说明这个视频里的不是你?"
陈洪趴在地上,狼狈的抬不起,不知道是疼痛还是哑口无言,沉默蔓延开来。
没有人会去追究这个视频是真还是假,就像当初没有人会想安序之是否被污蔑。没有任何权利的特优生,假的证据也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室内,特优生们是有羞愧,有震惊,而那群学生会的贵族却都只是像看了一场戏剧一样,带着玩味和嘲讽。
不再有人出声,季鹤琛收回落在安序身上探究的目光。
片刻后,他开口了。
"陈洪,污蔑同学,记大过,全校通报。"
他的语调仍然是那种得体的、温和的、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好不好听的声音。像在给一场滑稽的表演盖章结论。
"安序,伤害同学……"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看向靠在窗边的那个人。
"但因第一次犯,罚扫学生会一周。"
安序没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轻微抽动。然后他拿起外套,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外,雨还在下。
比刚才大了一些,风也起来了,雨丝被吹得斜斜地飘进走廊,打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走廊里旧纸张和薄荷的味道。
安序边走边穿外套,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安序之!"
有人在身后喊他。
他没有停。
脚步甚至没有慢下来半拍。
但那个人追上来了。叶瑜珩从后面跑过来,伸手挡在了他面前。
"我喊你,你为什么不停一下?"
安序被迫停下脚步。他抬起头,隔着帽檐的阴影看着叶瑜珩,双手插在兜里。
"因为嫌你烦。"
叶瑜珩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温和。
"你一直有证据,为什么现在才放出来?"
安序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叶瑜珩脸上滑过去,落在走廊窗外的雨幕上。雨点打在玻璃上,被风吹成一条条倾斜的水线,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建筑的轮廓。
指腹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部手机。
记忆里,是安序之某次被霸凌锁进教室而拍下的证据,可惜,那时候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为自己争辩了。
"可能是因为,"安序轻声说,像是在回答叶瑜珩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吧……"
"什么?"叶瑜珩没听清。
安序没有重复。
他绕过叶瑜珩,继续往前走。
灰色的卫衣外套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薄,背影单薄而笔直,像一株被种在错误季节里的植物。
叶瑜珩站在原地,看不清表情的望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安序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他没有打伞,低着头,沿着分岔路朝宿舍走去。
雨水打在帽檐上,顺着外套的布料往下淌,渗进领口,冰凉的。
他朝宿舍走,经过一片被雨水打湿的黄杨灌木丛。
墙上镶嵌着一个巨大的白色金属面板,在学院内处处可见,那上面有各种信息和地图。
他看了一眼那个金属面板,此时正通知下周会有暴风雨袭来,停课三天的信息。
安序缓慢的眨了眨眼,随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湿透了,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冰凉的。脖子上被雨水浸泡过的伤疤隐隐发痒。
他站在走廊里,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推开宿舍的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书桌上那摞书上。
安序没有开灯。
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了件干衣服,然后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雨声从窗外的某个方向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低沉地轰鸣。
他闭上眼睛。
久到安序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把手伸到枕头旁边,摸到了手机冰凉的屏幕。
没有点开新消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缩回了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