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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绪 他循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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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循着梦里看到的记忆朝宿舍走去。
赫尔墨斯的占地面积极大,从病房到宿舍楼,按照原主的记忆需要走大约十五分钟。但安序实际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碰见人群的建筑。
赫尔墨斯像一座古老的欧洲城堡群,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廊柱、罗马式的浮雕,每一处都透着独有的古典与奢靡。
他到达外廊式公寓楼。
一片砖红色的建筑极具历史感,走廊敞开在外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根石柱支撑着上方的拱顶,走廊尽头挂着一块铜制铭牌,上面用帝国花体字和联邦标准字分别写着同一句话:"知识即阶梯,秩序即道路。"
他找到对应的房间号,推门进去。
宿舍很简单,单人间,标准的学院配置。床、书桌、衣柜、独立的卫浴间。原主似乎没有添置过任何私人物品,整个房间干净到近乎空旷,唯一的痕迹是书桌角落里堆着的一摞书,零散摆放在各处的几本旧书,书脊朝外,看不清书名。
安序在门口站了几秒,视线扫过整个房间。
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没有任何个性化的痕迹。
他走上前打开行李箱。
箱子不大,里面的东西更少。几件简单的衣服叠在最上面,下面是一部旧得不像话的手机,和一本他从未听说过的作者写的诗集。
诗集里夹着三封信,保存得很完好,信纸的折痕都被仔细地压平过。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手写的地址——维托利亚,某个他不知道具体位置的香料铺。
安序没有拆开看。他将东西归回原处,合上箱子。
他想,也许哪天可以烧给原主。
他拿出手机。没有密码,很轻松就进去了。通讯录里只有三个联系人:阿婆,和两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收件箱里有几条出事前发来的信息,语气恶劣,带着取笑和挑衅,他稍微捣鼓了一下这部旧机子,全部删掉了。
手机里有一个不停弹出消息的app,图标很简单,深色的底,上面是一个白色的漩涡状图形。和手机里其他系统软件的风格完全不同——那些都是学院统一预装的,规整、标准化。
安序点进去,随便扫了两眼就退出了。
信息密度极高,覆盖的范围远超一个校园论坛应有的边界——匿名爆料、交易暗示、甚至隐晦的权力博弈。
抬眼看了一下时间,8:42。
墙上的课表显示,原主今天上午的课是生物化学。赫尔墨斯的教学要求极为严格,能进来的特优生都是联邦和帝国精挑细选的,原主是其中之一。
不过好在,死前他考上了顶尖的大学,这些知识如果相差不大,他应该不会有太多差距。
安序吐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摸了摸脖子上还缠着的纱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纤细,脆弱,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很羸弱。原主不想惹事,长期驼着背,任由过长的头发遮住眼睛,整个人看起来沉默阴郁。
但安序之的记忆里,他和阿婆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很健康,会笑,眼睛里有光。
后来到了赫尔墨斯。
安序拿起洗手台上那把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小剪刀,把过长的头发削掉了一些。碎发落进水池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镜子里的脸逐渐清晰,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角那颗红痣在浴室冷白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滴没干透的血。
他把纱布扯掉了。
脖子上是突兀的青紫色淤痕和已经不太明显的缝合疤痕,昂贵的药物几乎没让他留疤。
他微微俯身,凑近镜子看了一眼那颗痣,柔软的发丝垂在脸侧。
灯光下,整个人透出一种雪一样的空静。
洗完澡,换上赫尔墨斯的制服,白衬衫,黑色西裤,外面套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拉链没拉,从书包里翻出生物化学的课本,慢悠悠地朝教学楼走去。
灰白的花岗岩地面被雨水洗过之后泛着冷光。
帝国风格的拱窗把外面的光线柔化成一片温吞的颜色,彩色玻璃上还挂着雨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等到达教室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
他走到教室门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一眼教室内部。空间很大,拱形的天花板,帝国风格的装饰。窗边的位置空着。
那是原主的座位,桌面上还有干透的水渍,像某种被遗忘的痕迹。
他站在门外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今天一定要过来。
还没想清楚,外面一道雷闪过。
暴雨突然就落了下来,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响。天空暗了一瞬,教室内的人本能地转向门口。
好了,不用考虑了。
安序站在那里,微不可查的扯了扯唇。
他抬手敲了敲门。
"报告。"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所有人目光移到门口的人身上,安序的卫衣没拉拉链,露出里面修身的黑色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白皙的锁骨和脖子上青紫的伤疤暴露在外。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潮湿,微微凌乱地贴在脸侧。逆着窗外的暗光,整个人像是从雨里走出来的。
有人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快进来吧,下次不要迟到了。"老师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安序点点头,穿过人群走到窗边的位置。桌面上的水渍已经干透了,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
他随意收拾了一下,翻开课本,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窗外。
手机发出振动,他打开,"深渊"的实时性比他想象的更强,他进教室不到两分钟,论坛上已经出现了一张他的照片。角度是从教室后方拍的,逆光,看不清脸,但身形和脖子上若隐若现的伤疤很醒目。
配文很短:【自杀的那个回来了。】
底下几条回复,没什么营养,很快就沉下去了。
安序看了眼就放下了手机。不重要。
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景色搅成一团模糊的色块。彩色玻璃上的雨滴被风吹动,缓缓向下滑,留下一道道水痕。
这节课上得很安静。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而是教室里的人不自觉地压低了动作幅度和说话音量。
安序坐在窗边,面朝窗户,眼皮半阖。
阳光在暴雨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颗红痣照得通透。
到10:50的下课铃声响起时,人群才开始有些动静,但没有人靠近窗边的位置。
"哐铛",教室的大门被用力推开,掀起一阵灰尘,伊里带着一群人走进教室,径直走向趴着睡觉的安序。
对方恶劣的踹了一脚桌子,安序缓缓睁开眼,懒散的从臂弯中抬起头,他的额头有些泛红,露出白皙精致的脸。
教室里还没走的人瞬间安静了。
"你不会觉得,偷拍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吧?"伊里开口,语气里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
安序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把滑出去的课本捡回来放进书桌里,整个过程不紧不慢。
教室里安静得有点诡异。
罗维尔站在人群外围,视线在安序和伊里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安序靠着旁边的墙,低垂着眼眸,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班里的人也都望着他,没人出声,但却不自觉为他提起了一颗心。
沉默蔓延开来,安序缓过神,在一片注视里不疾不徐的抬头,微风吹过他的头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好看的眸里藏着冷淡,看向不依不饶的伊里。
"你想怎样呢。"
"虽然不是我做的,但你要是想让我退学或者道歉,我肯定也反驳不了。"
平静的语气,尽是讽刺。
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多少次,沉默又会给原主带来多少次羞辱,安序想不到。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伊里愤怒的想要做些什么,却被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钉在原地。
面前的人群迟迟没有声音。
安序不再有耐心,他直起身体,拿起东西绕开堵在身前的人,扶着酸痛的脖子走出教室,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人一个。
路过罗维尔的时候,两人的视线短暂碰了一下。
他离开后,教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炸开了。
伊里站在原地,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恶狠狠地踹了一脚空气转身离去。
罗维尔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安序消失的门口,眉头微微皱着。
食堂在建筑的另一侧。
赫尔墨斯的食堂分多层,越往上价格越贵,食材越精致,装饰也越考究。特优生的补助窗口在最底层,排队的人不多,食物简单但能吃饱。
安序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从走进食堂到现在,他一直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抬头确认。
了然的打开手机,论坛里是他和伊里对峙的视频。
细看了一下,安序感觉自己还挺欠,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低着头,慢吞吞的吃着。
离安序不远处,是一群抱团的特优生,中间坐着叶瑜珩,被围绕着。
"唉,那不是安序吗?"有人突然出身,人群安静一瞬。
叶瑜珩突然毫无预兆站起身,走向安序,在他的对面坐下,开口:"安同学,你伤好了吗?"
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音色干净清亮,像被精心校准过的乐器。
安序抬眸。
对面坐着一个男生,五官精致,嘴角挂着笑,两边的酒窝在灯光下很显眼。
安序认识这张脸。
安序之的记忆里有他,叶瑜珩,学院里出了名的"平民英雄",据说敢于挑战强权,在论坛上有一堆被包装过的神话故事。
安序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搭在桌上纤细的手腕露出圆骨,整个人略微懒散的坐着。
他回视,叶瑜珩看见对方的眼睛一愣,那里面是不同于平静的玩味和打量。
安序唇角微微上扬,似乎友好又似乎敷衍的回答他的问题:"嗯……就那样。"
叶瑜珩愣在座位上,脑海中是刚才闪过安序不以为然的笑意。
安序见他这副模样,没再出声,拿起餐盘就要离开。
路却被堵住。
跟叶瑜珩一起过来的几个特优生站了起来,其中一个走在最前面,相貌寡淡,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刻意摆出来的倨傲。
"和你说话呢,你没听见?"这人的声音不大,但故意提高了半个调,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这么没家教,也不知道怎么考上这所学院的。"
安序认出了他。
偷放照片的罪魁祸首,安序停下脚步,看了他两秒。
倒是省的找了。
然后他抬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没有任何预兆。动作快得连站在旁边的两个同伴都没反应过来,等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男孩已经被按在了回收台的不锈钢台面上。
安序的手指收得很准,没有用蛮力,而是卡在颈动脉两侧的位置。
前世学医,他知道这个角度、这个力度能让人在几秒内产生强烈的窒息感,但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
他冷淡的视线落在那张变成猪肝色的脸上,低声喃喃道:"你也得感受一下才行吧。"
人群里有人想上前,安序没抬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我看谁动。"
语气不重,但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让最前面的人停住了脚。
食堂的喧闹引来了风纪人员。
人群从中间分开一条道。几个佩戴胸章的人快步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身姿挺拔,步伐干脆利落。
"松手。"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命令感。
安序没看他,黑沉沉的眸里逐渐涌上一种疯狂,季鹤琛皱起眉头,加重语气重复:"松手!"
安序的瞳孔移到他身上,陈洪的身体也随着瘫软在地上。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季鹤琛对视上时,一时两人僵住。
而那边,叶瑜珩走上前来扶起陈洪,像不经意一样开口询问:"他只是希望你有礼貌一点,你怎么就不分青红皂白的动手了?"
两人的注意力都被拉回。
安序后知后觉的产生了疲惫,轻微的张开嘴喘气,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叶瑜珩的指控。
季鹤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男孩,保持着冷静的语调:"这位同学,学校里禁止斗殴,你违反了校规,得跟我们走一趟。"
安序擦了擦手,一片长久的沉默下,他看一眼陈洪,然后点了下头开口"好。"
季鹤琛微微一愣。
他准备好了对方的辩解、反抗、甚至沉默,但没准备好这个"好"字。
但安序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已经自己往会议室的方向走了,步速不快不慢,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笔直。
季鹤琛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身后,叶瑜珩扶着还在咳嗽的陈洪,人群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在他们走远后迅速退去。
走廊很安静。
安序走在前面,他的影子被两侧的壁灯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像一条细瘦的深色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