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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痕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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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苏晚把那些照片和视频发给了更多的人。不是发给老师,是发给了同学。在班级群里,在年级群里,在各种她能够得着的社交圈子里,那些画面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有人说苏晚是“正义”的,有人说苏晚是“多管闲事”的,但更多的人根本不在乎谁对谁错——他们只是看到了两个女生在一起的照片,然后发表了一些意见,然后就把手机放下了,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但对于池欢和祁星越来说,这些“意见”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你们不觉得恶心吗?”
“心理疾病,得治。”
“她们家里知道吗?”
“这种人就不该出现在正常的学校里。”
“我要是她们的父母,我打死她们。”
每一条评论都像一把刀。池欢告诉自己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但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点开那些页面,一次次地刷新,一次次地把那些字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用刀尖反复割开一道伤口。
她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扭曲的人脸,她在黑暗中盯着那张脸,想象着那些在网上骂她的人长什么样子。他们的脸和那块水渍一样模糊,但他们的声音很清晰,像苍蝇一样在她耳边嗡嗡嗡地响。
“有病。”
“恶心。”
“变态。”
祁星越比池欢坚强。或者说,她比池欢更擅长把情绪藏起来。
白天在学校里,她照样笑,照样说话,照样在食堂吃一大碗饭。她甚至开始用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回应那些目光——她会在走廊上牵起池欢的手,会在食堂里帮池欢擦掉嘴角的饭粒,会在图书馆里对池欢露出那种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笑容。
“你这样会让他们更生气。”池欢说。
“我就是要让他们生气。”祁星越说,“他们越生气,就越说明他们拿我没办法。”
但池欢知道,祁星越并不是真的不在乎。
有一天晚上,她们在天台上待到很晚。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祁星越坐在栏杆上,脚悬在外面,看起来危险极了。
“你下来。”池欢说,声音有些发紧。
“别怕。”祁星越说,“我不会掉下去的。”
“下来。”
祁星越看了她一眼,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她没有站好,踉跄了一下,池欢伸手扶住了她。
她们保持着那个姿势,面对面,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祁星越突然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压抑了很久的、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哭泣。她的肩膀在发抖,她的眼泪掉在池欢的手背上,滚烫的,像一滴一滴的岩浆。
“池欢。”她哭着说,“我没有家了。”
池欢抱住她,抱得很紧。
“我不是在福利院长大的。”祁星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是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我不知道我爸妈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我。”
池欢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祁星越抱得更紧。
“我从小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祁星越说,“别人有爸爸妈妈,我没有。别人有家,我没有。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努力读书,努力交朋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我想让别人觉得,祁星越虽然是个孤儿,但她过得很好,她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你不需要别人可怜。”池欢说。
“我知道。”祁星越擦了擦眼泪,“但我想让别人喜欢我。我想让别人觉得我值得被喜欢。”
池欢捧起她的脸,看着她哭红的眼睛。
“你值得被喜欢。”池欢说,“你值得被全世界喜欢。”
祁星越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你呢?”她问,“你觉得我值得被喜欢吗?”
池欢吻了她。
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嘴唇都麻了,久到眼泪都干了,久到天上的星星都换了一个位置。
“你觉得呢?”池欢放开她,轻声问。
祁星越笑了。笑得很丑,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但她笑得很好看,是池欢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我觉得。”祁星越说,“你值得我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天晚上,她们在宿舍楼下告别的时候,祁星越突然叫住池欢。
“池欢。”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池欢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祁星越笑了笑,“就是随便说说。晚安。”
“晚安。”
池欢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祁星越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让她觉得恐惧。不是普通的恐惧,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浑身发冷的恐惧,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变得很闷很闷,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但你看不见它,也听不见它,你只能等。
她拿起手机,给祁星越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消息发出去,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兔子竖着大拇指,配文“加油”。
池欢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
她应该追问的。她应该打电话过去,应该跑到祁星越的宿舍楼下,应该亲口问她“你刚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
她以为那只是祁星越一时的情绪,以为睡一觉就好了,以为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她不知道,那是祁星越在向她求救。
而她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