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阿狸布理

8、苏晚 苏晚是

　　苏晚是一个让人很难讨厌的人。

　　她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她长得漂亮，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说话轻声细语，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从来不跟人起冲突。她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中的好班长，家长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池欢和苏晚几乎没有交集。她们在同一个班，但说话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在池欢的印象里，苏晚就是一个背景板一样的存在——在那里，但不重要。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苏晚会成为她生命中的那个转折点。

　　事情发生在五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是周五，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池欢身体不太舒服，跟老师请了假，一个人回了教室。她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想去找祁星越。

　　祁星越体育课一般在操场跑步。但池欢去了天台——她们经常在天台见面，那里是她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天台的门开着。

　　池欢走上去的时候，看见祁星越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像一棵站在山顶的树。

　　“星越。”池欢叫她。

　　祁星越转过身，看见她，笑了：“你怎么来了？不是不舒服吗？”

　　“好一点了。”池欢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想你了。”

　　祁星越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我也想你了。”她说。

　　她们在天台上待了一会儿。聊了今天的课，聊了周末要去哪里，聊了暑假要不要一起去看海。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她们身后的楼梯间里，有一个人举着手机。

　　苏晚站在那里，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把镜头对准了天台上的两个人。

　　她拍了照片。又拍了视频。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比如记笔记，比如签到，比如——履行一个班长的职责。

　　周一早上，辅导员把池欢和祁星越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苏晚。

　　苏晚站在辅导员身后，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U盘。她的表情很无辜，像是被迫做了某件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这是苏晚同学交给我的。”辅导员说。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他打开电脑，播放了U盘里的内容。

　　照片。很多照片。在天台上拥抱的，在食堂里牵手的，在图书馆里面对面坐着、眼神交汇的。还有视频，不长，十几秒，但足够清楚——祁星越低头亲了池欢的手背。

　　池欢看着那些照片和视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她不是害怕。她是震惊。

　　她震惊的不是这些内容被拍到了——她们确实做了这些事情，她没有什么好否认的。她震惊的是拍下这些的人。

　　苏晚。

　　那个对每个人都笑盈盈的苏晚。那个从来不说任何人坏话的苏晚。那个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中的好班长——苏晚。

　　“苏晚同学，你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拍这些吗？”辅导员问。

　　苏晚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带着一点颤抖：“老师，我是班长，我觉得我有责任向您汇报班级的情况。她们的行为……影响了班级的风气。很多同学都跟我反映，说在公共场合看到她们那样……觉得很不舒服。”

　　“哪些同学？”辅导员问。

　　苏晚愣了一下。

　　“就是……很多同学。我不方便说他们的名字，怕他们被报复。”

　　池欢听到“怕他们被报复”这几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来。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她和祁星越，两个成绩中等、不爱惹事、连说话都很少大声的女生，在苏晚的嘴里变成了会“报复”别人的危险人物。

　　辅导员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们先回去上课。”

　　苏晚走了。池欢和祁星越留了下来。

　　“你们两个……”辅导员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的事情，我其实早就知道。我一直没有说，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你们的私事，只要不影响学习，不影响其他同学，我不应该干涉。”

　　他顿了顿。

　　“但现在，有同学把这件事正式反映上来了，我就不能不管了。按照学校的规定……”

　　“什么规定？”祁星越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冷到辅导员都愣了一下。

　　“什么规定说两个女生不能在一起？”祁星越问，“学校的规章制度里，没有这一条。学生手册里，也没有这一条。您说的‘规定’，是哪一条？”

　　辅导员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星越。”池欢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祁星越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放缓了一些：“对不起，老师，我不该跟您顶嘴。但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只是在谈恋爱，就像班里的其他情侣一样。我们不吵不闹不影响别人，我们甚至不在公共场合做过分的事情。那些照片和视频，是苏晚偷拍的。偷拍别人，这件事本身是不是更应该被处理？”

　　辅导员没有说话。

　　他看着祁星越，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在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坚定，像是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倒。

　　“你们先回去。”辅导员最后说，“我再想想。”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池欢的手在发抖。

　　祁星越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

　　“没事。”祁星越说。

　　“你怎么不怕？”池欢问。

　　“我怕。”祁星越说，“但怕没有用。”

　　她们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个一个金色的方块。池欢看着那些方块，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在院子里玩的跳房子游戏。她总是跳不好，总是踩到线，母亲就在旁边笑，笑得很开心，说“没关系，再来一次”。

　　她多么希望现在也能有人对她说“没关系，再来一次”。

　　但这一次，不是跳房子。

　　这一次，踩到线的后果，比输了游戏严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