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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长 辅导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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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导员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他没有给池欢和祁星越任何处分,因为确实没有任何规定可以处分她们。但他给双方“家长”打了电话。
祁星越的“家长”是福利院的负责人,一个姓刘的中年女人。她在电话里听辅导员说完事情经过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池欢的父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
池欢不知道辅导员跟他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反应的。她只知道那天晚上,父亲出现在学校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色很难看。
他带池欢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椒肉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动筷子。
“爸。”池欢先开口了。
“别说话。”父亲说,“先吃饭。”
池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米饭是凉的,硬硬的,像一粒一粒的小石子。
父亲也吃了一口,然后放下了筷子。
“那个女生。”他说,“叫祁星越?”
池欢的心沉了一下。“嗯。”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多。”
“到什么程度了?”
池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什么叫“到什么程度”?牵手?拥抱?接吻?这些算“什么程度”?
“我们在一起。”她最后说,“就是在谈恋爱。”
父亲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爆炸。
“你是同性恋?”他问。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愤怒。
池欢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喜欢祁星越。不是因为她是一个女生,而是因为她是祁星越。是那个会给她织围巾的祁星越,是那个会在雪地里堆雪人的祁星越,是那个会在天台上哭着说“我没有家了”的祁星越。
但她知道,父亲不会理解这种区别。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我只知道我喜欢她。”
父亲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小饭馆里的其他客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父亲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拍在桌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池欢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宽,很厚,像一堵墙。池欢小时候觉得那堵墙可以挡住全世界所有的风雨,只要她躲在后面,就什么都不用怕。
但现在,那堵墙正在远离她。
她追了出去。
“爸!”她在饭馆门口喊了一声。
父亲停下来了。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爸,你听我说——”
“你不用说了。”父亲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回家。现在就回家。”
池欢跟着父亲回了家。
那个她住了十几年的房子,推开门的那一刻,她觉得一切都变了。不是东西变了——沙发还在原来的位置,电视还在原来的位置,母亲的照片还挂在墙上,微笑的表情和六年前一模一样。但空气变了,变重了,变冷了,变成了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父亲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池欢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小时候犯了错被罚站的孩子。
“你妈妈要是还在……”父亲终于开口了,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池欢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痛,有愤怒,有委屈,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爸,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她说。
父亲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是同性恋,你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同性恋不是错。”
“不是错?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你知道你让我在单位里抬不起头来吗?你知道你妈妈要是知道你是这个样子,她在九泉之下能安心吗?”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池欢的心脏。
母亲。
池欢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对父亲的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愤怒——对这个世界、对那些让她的爱情变成一种“疾病”和“错误”的人的愤怒。
“我妈要是还活着。”池欢一字一句地说,“她会支持我。”
父亲站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打过池欢。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但那一刻,池欢看见他的手抬了起来,手掌张开,像是在蓄力。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几秒钟。
然后放下了。
父亲转过身,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池欢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间停尸房,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她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灰白色。
她没有哭。
她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