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阿狸布理

5、天台 十二月

　　十二月的时候，祁星越带池欢去了一个地方。

　　学校图书馆的楼顶。不是所有人都能上去的——通往天台的铁门常年锁着，但祁星越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把钥匙，也可能是她偷偷配的，池欢没有问。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池欢站在天台上，看着眼前的景色。

　　整个学校都在脚下。教学楼、操场、食堂、宿舍楼，都变成了小小的方块，像是一个玩具模型。远处的城市在冬日的雾霾里若隐若现，高楼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开学第一天就找到了。”祁星越说，靠在栏杆上，风吹着她的头发，“我喜欢高的地方。在高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变小了，烦恼也跟着变小了。”

　　池欢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

　　有点高。六层楼的高度，地面上的行人小得像蚂蚁。她有一点恐高，但不是很严重，只是觉得腿有一点软。

　　“怕高？”祁星越问。

　　“有一点。”

　　“那别往下看，往远处看。”

　　池欢抬起头，往远处看。天和地的交界处是一条模糊的线，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城市，一切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好看吗？”祁星越问。

　　“不好看。”池欢说，“但挺安静的。”

　　“对，就是安静。”祁星越说，“我喜欢安静。”

　　池欢想起祁星越在教室里总是笑嘻嘻的，在食堂里总是说话最多的人，在操场上总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她看起来像是那种永远闲不下来、永远需要热闹的人。

　　但她说她喜欢安静。

　　“你很矛盾。”池欢说。

　　“人都是矛盾的。”祁星越说，“我喜欢热闹，是因为在福利院里，热闹的时候说明大家都很开心。但我也喜欢安静，因为安静的时候，我才听得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你心里的声音说什么？”

　　祁星越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说——‘你旁边这个人怎么这么多问题。’”

　　池欢被她逗笑了，但她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情需要等，等对方自己愿意说。

　　她们在天台上待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淡蓝色，又变成了橘红色，最后变成了深紫色。冬天的日落很早，五点刚过，天就黑了。

　　路灯亮了。教学楼里的灯也亮了，一扇一扇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一颗一颗发光的糖果。

　　“池欢。”祁星越突然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样的以后？”

　　“十年后。二十年后。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池欢想了想。她很少想以后的事情。以前是不敢想，因为每次想到以后，她就想到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会变老，她会在某个时候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后来是不愿意想，因为“以后”这个词太虚无了，像雾一样，抓不住。

　　“没有。”她说，“你呢？”

　　祁星越沉默了很久。

　　“我想过。”她说，“我想开一家书店。不大，够放我喜欢的书就行。书店里要有咖啡，要有猫，要有阳光。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呢？”池欢问。

　　祁星越看着远处的城市，眼睛里映着万家灯火。

　　“然后和一个人一起，在那家书店里慢慢变老。”

　　池欢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想问“那个人是谁”，但她不敢。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也怕答案是——因为如果祁星越说“你”，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可能是笑，可能是哭，可能是从天台上跳下去——高兴得跳下去。

　　“会有的。”池欢说，“那个人。”

　　祁星越转过头看她，看了很久。

　　久到池欢以为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但她只是笑了一下，说：“回去吧，冷了。”

　　那天晚上，池欢在日记本上写了一页多。她写了天台上的风，写了远处的城市，写了祁星越说的那家书店。

　　她在最后一行写道：“我想做那个和她一起在书店里慢慢变老的人。”

　　然后她把那一行划掉了。

　　又写了一遍。

　　又划掉了。

　　第三遍，她没有划掉。她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那三个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的心脏。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祁星越也在宿舍里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上是池欢的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地跳动。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开心吗？”

　　池欢看到消息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她回了一个字：“嗯。”

　　祁星越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那就好。晚安。”

　　“晚安。”

　　池欢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她梦见了一片海。海是深蓝色的，和她那条围巾一样的颜色。祁星越站在海里，朝她伸出手。

　　她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害怕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