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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元旦 二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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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二年的元旦,学校放了三天假。
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了。池欢没有回去。她和父亲的关系不算差,但也算不上亲密。他们之间的交流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客客气气的,没有什么温度。她给父亲发了一条“元旦快乐”,父亲回了一条“同乐”,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祁星越也没有地方去。福利院早就不是她的家了,在她十八岁离开的那天起,那里就只是一个她曾经住过的地方,和“家”这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那我们一起跨年吧。”祁星越说。
“好。”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晚上,她们去了市中心。
广场上人很多,到处都是彩灯和气球,到处都是在拍照和自拍的人。有人在卖发光的气球,有人在卖棉花糖,有人在卖那种戴在头上的发光的牛角。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味道,混着冬天的冷风,钻进鼻子里。
池欢不太适应这种人多的地方。她觉得自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洋里,被无数不认识的人挤来挤去,失去了方向感。
但祁星越在她身边。
祁星越拉着她的手,从人群中挤过去,挤到一个视野比较好的位置。
“这里!”祁星越说,“等会儿倒计时的时候能看到那个大屏幕。”
池欢看了看那个大屏幕。屏幕上在播放一些跨年晚会的片段,有歌手在唱歌,有主持人在说话,有观众在欢呼。
“你想看这个?”池欢问。
“不想。”祁星越说,“但大家都看,我们就跟着看吧。”
池欢笑了。
她们在人群里站了很久。池欢的手被祁星越握着,一直没松开。祁星越的手很暖,把池欢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地焐热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大屏幕上出现了倒计时。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人群开始跟着倒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是一股巨大的浪潮,从广场的这一头涌到那一头。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气球飞上了天,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一朵一朵地绽放,把整片天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祁星越在那一刻转过身,面对池欢。
烟花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她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里有烟花,有灯光,有所有美好的东西,但最亮的那一点,是池欢的倒影。
“池欢。”她说。
声音很大,因为周围太吵了。但她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就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池欢的眼睛。
池欢看着她。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人群、烟花、音乐、灯光,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站在广场的中央,面对面,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祁星越慢慢地低下了头。
池欢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一个柔软的、温暖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嘴唇。
不是吻。不完全是。更像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像一只蝴蝶停在花朵上,像雪落在手心里,还没感觉到温度就化了。
但那是吻。
祁星越在吻她。
在广场上,在人群中,在漫天的烟花下,祁星越吻了她。
那个吻只持续了两三秒钟。祁星越退开的时候,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新年快乐。”她说,声音有些发抖。
池欢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脸烫得像发了高烧。她的手在发抖,腿在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都停止了运转。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快。
她伸出手,抓住了祁星越的衣领,把她拉回来,然后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花瓣落在水面上。
这一次是潮水。
是汹涌的、不可阻挡的、把一切都卷走的潮水。
池欢吻着祁星越,吻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她尝到了祁星越嘴唇的味道——有点咸,有点甜,像海水的味道。
她终于知道海是什么味道了。
她们在人群中接吻。有人在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吹口哨。但她们不在乎。那一刻,全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新年倒计时结束后,广场上的人慢慢散了。
祁星越和池欢坐在广场边的台阶上,肩膀挨着肩膀,手里各拿着一杯热奶茶。烟花已经放完了,天空恢复了黑暗,只有远处偶尔还有零星的烟火在闪烁。
“你刚才……”祁星越开口,又停住了。
“嗯?”池欢装傻。
“你刚才吻我了。”
“是你先吻我的。”
“我知道。”祁星越低下头,用吸管戳着奶茶杯里的珍珠,“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不是我在做梦。”
池欢伸手,在祁星越的手臂上掐了一下。
“疼!”祁星越叫了一声。
“不是做梦。”池欢说。
祁星越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明亮的、灿烂的,像太阳。但这个笑容是安静的、温柔的,像月光。
“池欢。”祁星越说。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祁星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
“我不是突然喜欢上你的。”她说,“我是从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上你了。那天我走进教室,第一眼就看见你了。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书,阳光打在你身上,你整个人像在发光。”
池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坐到她旁边去。”祁星越继续说,“所以辅导员让我选位置的时候,我选了最后一排。在你前面。”
“你知道那个位置是空的?”池欢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赌了一把。”祁星越笑了,“如果那个位置有人,我就坐你旁边。总之,我要离你近一点。”
池欢说不出话来。
她从不知道这些。她以为她们的相遇是偶然的、随机的、没有任何预谋的。但原来不是。原来从一开始,祁星越就看见了她的光。
“你为什么不早说?”池欢的声音有些哑。
“我怕。”祁星越说,“我怕你不喜欢我,怕你觉得我奇怪,怕你疏远我。我在福利院长大的,我知道被推开是什么感觉。我不想被你推开。”
池欢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来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她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但她不知道,在她把自己关起来的同时,她也把那些想靠近她的人挡在了外面。
“我不会推开你。”池欢说,“永远不会。”
祁星越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你保证?”
“我保证。”
她们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奶茶凉了,夜风冷了,但她们谁都没有说要走。她们靠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看着远处的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祁星越。”池欢说。
“嗯。”
“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祁星越笑了:“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池欢把脸埋进祁星越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祁星越说,“比你以为的早得多。”
“多早?”
“你第一次在天台上笑的时候。”
池欢想起来了。那天雪下得很大,她们堆了一个很丑的雪人,她笑了,笑出了声。那是她在祁星越面前第一次真正地笑。
“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时候我就确定了。”祁星越说,“你笑起来的样子,不是对朋友笑的样子。”
池欢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祁星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元旦那天的凌晨两点,她们才回到学校。
宿舍楼已经锁了门。她们翻墙进去的——祁星越先翻过去,然后在墙那边接住跳下来的池欢。池欢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祁星越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保持着那个姿势,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钟。
“晚安。”祁星越轻声说。
“晚安。”
她们各自回了宿舍。
池欢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祁星越的温度和味道。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吻在脑海里重放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让她心跳加速。
她拿起手机,给祁星越发了一条消息:“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怎么办?”
“数羊?”
“数到多少了?”
“一千三百二十七只了。”
池欢笑出了声。舍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赶紧捂住嘴,把笑声吞回去。
“别数羊了。”她打字,“数我吧。”
“怎么数你?”
“池欢一只,池欢两只,池欢三只……”
“池欢一只我就睡不着了,不用数到三只。”
池欢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脏咚咚咚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幸福是有期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