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阿狸布理

4、冬天 池欢没

　　池欢没有告诉祁星越她的感情。

　　她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她花了十九年学会了一件事——把自己的感情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她可以在祁星越面前笑，可以在祁星越面前说话，可以在祁星越面前一点点地打开自己，但她做不到在祁星越面前说出那三个字。

　　所以她选择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不会太尴尬的时刻，等她攒够勇气。

　　但时机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到来。

　　十一月的某一天，下了第一场雪。

　　这座城市很少下雪。上一次下雪是三年前，只下了半个小时，落在地上就化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这一次不一样，雪从早上开始下，越下越大，到中午的时候，整个学校都白了。

　　池欢站在教学楼的门口，看着外面的雪，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堆雪人。那大概是九岁那年，雪下得很大，母亲带她去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用两颗纽扣做眼睛，用一根胡萝卜做鼻子。雪人堆好之后，母亲在雪人身上写了一个“欢”字，说“这个雪人就是欢欢”。

　　第二天雪人就化了。

　　池欢哭了很久。母亲说：“别哭，明年再堆一个。”

　　明年没有下雪。后年也没有。再后来，母亲就不在了。

　　“池欢。”

　　祁星越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一杯递给她。

　　“下雪了。”祁星越说。

　　“嗯。”

　　“你见过雪吗？我是说，真正的大雪。”

　　“小时候见过一次。”

　　“那今天算第二次。”祁星越喝了一口奶茶，呼出一口白气，“北方每年都下大雪，小时候一下雪我就往外跑，雪能没过我的膝盖。有一次我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整个人埋进雪里，福利院的人找了半个小时才找到我。”

　　池欢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祁星越，一个人在大雪里跑，跑着跑着摔倒了，被雪埋住了，露出一个小脑袋，嘴里喊着“我在这里”。

　　“你不怕吗？”池欢问。

　　“怕什么？”

　　“被雪埋住。找不到你。”

　　祁星越想了想：“不怕。因为我知道她们会来找我。”

　　池欢看着祁星越。祁星越看着雪。

　　雪花落在祁星越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她整个人像是被雪覆盖了，又像是在发光。

　　“祁星越。”池欢叫她。

　　“嗯？”

　　“我——”

　　她差点说出来。那三个字就在舌尖上，滚烫的，像一团火，只要张嘴就能喷出来。

　　但她咽回去了。

　　“我们去堆雪人吧。”她说。

　　祁星越看了她一眼，笑了：“好。”

　　她们在操场上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没有纽扣，没有胡萝卜，只有两团雪，一大一小，叠在一起，看起来不像雪人，像两个汤圆。

　　“好丑。”池欢说。

　　“是它自己长这样的。”祁星越说。

　　“你怪雪人？”

　　“我怪天气。”

　　池欢忍不住笑了。这一次她没有控制自己，她笑了，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祁星越听见了。

　　祁星越看着她，眼睛亮得像雪地里反射的光。

　　“池欢。”她说。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池欢的笑声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雪人的形状，实际上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雪还在下。

　　她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手都冻僵了，直到奶茶都凉了，直到上课铃响了第三遍。

　　那天晚上，池欢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下雪了，我和她堆了一个雪人。雪人很丑，但我会记住它很久很久。”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她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就是‘池欢’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