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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清明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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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又是一年清明。
池远山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叫醒的。像是有人在喊他,又像是没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想起池欢小时候也喜欢看天花板。那时候她三岁,躺在床上不肯睡觉,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爸爸,灯在看我。”她说。他笑了,说“灯不会看人”。她说“会的,它在看我,它说欢欢快睡觉”。
他闭上眼睛。
今天是清明节。
他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衣服是黑色的,去年清明穿的也是这件。衣柜里挂着一排黑色的衣服,不是他喜欢黑色,是他不知道还能穿什么颜色。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走过去,关火,拿出两包方便面。
池欢小时候最爱吃方便面。他不让吃,说没营养。池欢就偷偷吃,攒了零花钱去小卖部买,躲在房间里吃,吃完把调料包藏在枕头底下。有一次他换床单,从枕头底下抖出了七八个调料包,五颜六色的,像一堆小垃圾。
他站在池欢的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些调料包,站了很久。
后来他再也没有买过方便面。
但今天,他煮了两包。
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给池欢带的。
二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
池远山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在终点站下了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上坡路。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脚不好,是因为不着急。墓地里的人不会跑,池欢也不会跑。她们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他在墓地门口买了一束花。白色的菊花,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上面喷了水,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
卖花的阿姨认识他。
“来了?”阿姨说。
“来了。”
“还是老地方?”
“嗯。”
阿姨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整理剩下的花。池远山付了钱,转身走进了墓地。
墓地里很安静。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安静,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安静。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进了地里,埋进了土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可能是草,可能是花,可能是风。
他走过一排排墓碑,停在了第三排的第五个。
墓碑不大,灰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池欢。
没有“爱女”,没有“慈母”,没有“永远怀念你”。只有两个字。因为池远山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想过写“爱女池欢之墓”,但他觉得不对。池欢不是“爱女”,池欢是池欢。她是一个完整的人,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他也想过写“池欢,二〇〇一—二〇二一”。但池欢是十月出生的,三月死的,他不想把她的生命压缩成两个年份。
所以他只写了两个字。池欢。
下面是一行小字:“你永远是自由的。”
这是池欢生前说过的话。有一次他们吵架,吵得很凶,池欢哭着说“你从来不让我做自己”。他说“我这是为你好”。池欢说“为我好就应该让我自由”。
他当时没有回答。
后来他刻在了她的墓碑上。
三
池远山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菊花是白色的,和他头上的头发一样白。他从包里拿出那两包煮好的方便面,打开盖子,放在墓碑的两侧。
面已经坨了。软塌塌的,糊成一团。
“欢欢。”他说,“你爱吃的。”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花束里的花瓣轻轻颤动。池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开始擦墓碑。墓碑不脏,但他每次来都要擦。擦一遍,再擦一遍,擦到能照出人影为止。
“今年的面没有煮太咸。”他说,“你上次说我煮咸了,这次少放了半包调料。”
没有人回答。
“你妈以前也总说我煮面咸。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她就笑,笑得很大声。”
他停顿了一下。
“你笑起来像她。”
风大了一些。
池远山在墓碑前坐了下来。地上是凉的,他不管。他坐在那里,像坐在池欢的床边,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坐在任何一个池欢曾经待过的地方。
“爸爸对不起你。”他说。
这句话他说了无数遍。在池欢的葬礼上说过,在打官司的时候说过,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说过,在每一个清明说过。说了无数遍,但每一次说,都像是第一次说。
因为每一次,他都没有被原谅。
“爸爸不知道那个地方……爸爸以为他们会治好你。爸爸不知道他们会那样对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爸爸只是想让你变回正常人。爸爸以为那样是为你好。爸爸不知道……爸爸不知道你不是病人。你从来都不是病人。”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墓碑前的石板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湿痕。
“是爸爸有病。”他说,“是这个世界有病。”
四
他在墓地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短变长,久到卖花的阿姨收摊回家了。
他没有走。
他想起池欢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他抱着她去医院,路上下了很大的雨,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到了医院,医生说要打针,池欢害怕,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
“爸爸在。”他说,“爸爸不会走。”
池欢打了针,哭了一会儿,然后睡着了。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他在,池欢就不会有事。他是父亲,他是保护者,他是一堵墙,可以挡住全世界所有的风雨。
后来他才发现,他自己就是那场风雨。
他亲手把池欢送进了那家医院。他签了那张“知情同意书”。他同意了那些“治疗”。他的名字,写在纸上,黑色的墨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没有救她。他害了她。
池远山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墓地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声、鸟声、树叶落地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五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池远山站了起来。他的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墓碑缓了一会儿。他看着墓碑上“池欢”两个字,伸出手,摸了摸。
石头是凉的。和池欢的手一样凉。
“欢欢。”他说,“爸爸要走了。”
风停了。
“爸爸明年再来看你。带着面来。不咸的面。”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墓碑。
“欢欢。”他说,“你在那边见到你妈了吗?”
沉默。
“见到的话,替爸爸问声好。”
他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灰色的河流,从墓地一直延伸到山脚下。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走到墓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墓地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海。墓碑像一艘一艘的小船,安静地停泊在那里。他知道,其中一艘船上,载着他的女儿。
他转过身,继续走。
没有回头。
六
晚上,池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没有人看。桌上摆着一碗面,是早上多煮的那一包。面已经凉了,坨成了一团,但他还是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吃。
很咸。
他忘了少放盐。
他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眼泪掉进面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汤。
他想起池欢最后一次在家吃面的那个晚上。他给她煮了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焦了,边缘脆脆的。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做法。
她吃完了。连汤都喝完了。
“爸。”她说。
“嗯。”
“我不怪你。”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池远山放下筷子,把脸埋在手掌里。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久到电视里的节目变成了雪花点,久到他的嗓子哑了,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照片。
池欢和祁星越。天台上,夕阳下,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照片是林栀拍的。池欢去世后,林栀把它打印出来,装进相框,送给了他。他挂在客厅的墙上,每天都能看见。
“欢欢。”他对着照片说,“爸爸会好好活着。”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但她的笑容还在。
那就够了。
尾声
那天夜里,池远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不宽,水也不深,水流很慢,像一条蛇懒洋洋地爬过大地。河对岸站着两个人,手牵着手。
一个是池欢。一个是祁星越。
“欢欢!”他喊。
池欢转过身,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爸。”她说,“我找到星越了。”
池远山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在那边还好吗?”他问。
“很好。”池欢说,“妈也在。我们三个人在一起。”
祁星越站在她旁边,朝他鞠了一躬。“叔叔,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池远山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河对岸的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爸。”池欢说,“你别哭了。”
“我没有哭。”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池欢笑了。“你每次都说没有哭。”
他也笑了。眼泪和笑容一起出现在脸上,很丑,但很真。
“爸。”池欢说,“你要好好活着。”
“我会的。”
“替我们看看这个世界。”
“好。”
“替我们晒晒太阳。”
“好。”
“替我们吃好吃的。”
“好。”
池欢看着他,笑了。然后她转过身,和祁星越一起,慢慢地走远了。她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河面上的雾气里。
池远山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
枕头上全是泪。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池欢和祁星越的笑容上。
池远山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那束阳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床,刷牙,洗脸,换了衣服。
他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让阳光涌进来。
“欢欢。”他说,“今天有太阳。”
他替她晒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