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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性转 一 ...


  •   一

      池欢第一次注意到祁星越,是在大学开学的第一周。

      不是开学第一天——那天他迟到了,从后门溜进去,坐到了最后一排。他只记得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在黑板上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祁星越。

      池欢当时的想法是:字真丑。

      第二次注意到祁星越,是在食堂。

      池欢照例坐在角落吃面,一根一根地吃,吃得极慢。一个托盘突然出现在他对面,托盘的主人没问他“这里有人吗”,直接坐了下来。

      “你又吃面。”祁星越说。

      池欢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愣了一下。

      “我们认识吗?”他问。

      祁星越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带着一点被拒绝也不在乎的厚脸皮:“不认识。但我想认识你。”

      池欢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哦。”他说,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正常人被这么冷淡地对待,大概会识趣地走开。但祁星越不是正常人。他端起自己的餐盘,坐到了池欢旁边,开始吃自己的饭,一边吃一边说:“我叫祁星越,北方人,转学来的,没有方言,普通话不太好,喜欢跑步和看书,讨厌胡萝卜和香菜。”

      池欢停下筷子,转过头看他。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了解我。”祁星越说,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池欢又看了他两秒钟。

      “池欢。”他说。

      “什么?”

      “我叫池欢。”

      祁星越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池欢。”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糖,“好听。”

      池欢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祁星越看见了,但没有说破。他只是低下头,偷偷地笑了。

      二

      她们——不,他们。

      池欢和祁星越,是两个男生。

      池欢是那种安静的、不太说话的男生。瘦高,皮肤偏白,总是穿着深色的衣服,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像一株安静的植物。他不打篮球,不打游戏,不参加任何社团。他的世界里只有书、面、和偶尔抬头时看见的那片天空。

      祁星越是完全相反的那种男生。他爱笑,爱闹,爱运动,爱跟人打交道。他是校足球队的前锋,跑起来像一阵风,笑起来像一颗小太阳。他的朋友很多,但真正在乎的人,只有一个。

      池欢。

      从开学第一天在讲台上看见池欢的那一刻起,祁星越就知道——这个人,他要定了。

      没有理由。就是那种很原始的、不讲道理的、像被雷劈了一样的感觉。他看着池欢低着头看书的样子,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的。祁星越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忘了自己要写什么。

      辅导员咳了一声。

      祁星越回过神来,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他听见最后一排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很短,很短,短到几乎听不见。但祁星越听见了。他转过头,看见池欢低着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祁星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声笑,是他这辈子所有的运气换来的。

      三

      他们在一起的过程,和所有的恋爱故事一样平淡。

      祁星越每天都去食堂找池欢吃饭。每天都去图书馆坐他对面。每天放学都走同一条路,假装顺路。池欢一开始不理他,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如果哪天祁星越没来,他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祁星越的笑声。少了祁星越那些毫无意义但让人想听的废话。少了祁星越坐在对面时,阳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个角度。

      有一天,祁星越没有来。

      池欢等了很久。食堂快关门了,面已经凉了,图书馆的位置空了一整天。他给祁星越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

      过了很久,祁星越回了一个字:“忙。”

      池欢看着那个字,觉得不对。祁星越从来不会只说一个字。他发消息总是很长,很啰嗦,很喜欢用感叹号,很喜欢发一些莫名其妙的表情包。一个字的“忙”,不像他。

      他又发了一条:“你怎么了?”

      这次没有回复。

      池欢打了电话,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他只是觉得,如果今天听不到祁星越的声音,他可能会做一件很蠢的事——比如跑到祁星越的宿舍楼下,喊他的名字。

      他真的去了。

      他站在男生宿舍楼下,仰着头,看着五楼的窗户。他不知道祁星越住哪一间,但他还是喊了。

      “祁星越!”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祁星越!”

      三楼的窗户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不是祁星越。“别喊了,他不在。”

      池欢的心沉了一下。“他去哪了?”

      “回家了。他奶奶去世了。”

      池欢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吹得他的头发乱了。他没有抬手去理。

      他想起祁星越说过的话。说他的奶奶在老家,一个人住,身体不太好。说他想赚钱了把奶奶接过来。说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奶奶,另一个——

      他没有说另一个是谁。但池欢知道。

      池欢低下头,给祁星越发了一条消息。不是“节哀”,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他发的是:“我等你回来。”

      这一次,祁星越回了。只有一个字:“好。”

      四

      祁星越三天后回来的。

      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但他看见池欢的时候,还是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容是灿烂的、张扬的、像太阳一样的。但这个笑容是安静的、疲惫的、像月亮一样的。

      “我回来了。”他说。

      池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走上前,抱住了祁星越。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拍肩膀的拥抱,而是真正的、用力的、把脸埋在对方颈窝里的拥抱。祁星越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然后伸出手,抱住了池欢。

      他们在宿舍楼下拥抱了很久。有人经过,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大学里,两个男生拥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没有人知道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

      “池欢。”祁星越的声音闷在池欢的肩窝里。

      “嗯。”

      “我喜欢你。”

      池欢的手收紧了一些。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祁星越说,“是另一种。”

      池欢没有说话。他把祁星越抱得更紧。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很久了。”

      祁星越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看着他的眼睛。池欢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但此刻,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你呢?”祁星越问。

      池欢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吻了祁星越。

      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祁星越记住了那个触感——池欢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这就是我的回答。”池欢说。

      祁星越看着他,眼眶红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整栋宿舍楼都能听见。他一把抱起池欢,在原地转了三圈。

      “放我下来!”池欢拍着他的肩膀。

      “不放!”

      “有人看着呢!”

      “看就看!”

      池欢被他转得头晕,但没有真的生气。他只是把脸埋进祁星越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就是幸福吧。

      五

      后来的事情,和所有的恋爱故事一样平淡。

      他们在一起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刻意隐瞒。他们在食堂坐在一起吃饭,在图书馆坐在一起看书,在操场上并排跑步,在天台上并肩看日落。有人看见了,有人知道了,有人议论了。

      但在这个平行时空里,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苏晚看见了,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路。她想:关我什么事。

      老师知道了,没有打电话给家长。他想: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去处理。

      池欢的父亲也知道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那个男孩,对你好吗?”

      池欢点了点头。

      “那就行。”父亲说,“好好对人家。”

      祁星越没有家长。福利院的院长知道了,说了一句“你开心就好”,然后就忙着处理别的事情去了。

      没有人告密。没有人送医院。没有人死。

      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男生,在一个普通的时间,一个普通的地方,谈了一场普通的恋爱。

      六

      大学毕业那年,他们租了一间小房子。

      不大,一室一厅,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上摆着几个花盆,种着薄荷、迷迭香和草莓。池欢负责浇水,祁星越负责记住浇水——因为池欢总是忘。

      “你种什么死什么。”祁星越说。

      “这次不会。”池欢说。

      草莓真的活了。结了三个果子,很小,很红,很甜。

      池欢摘了一个放进嘴里,笑了。

      “好吃吗?”祁星越问。

      池欢摘了第二个,塞进祁星越嘴里。

      祁星越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

      “好酸。”他说。

      “甜的。”池欢说。

      “酸的。”

      “甜的。”

      池欢把第三个草莓也塞进了祁星越嘴里。祁星越这次没有说酸,也没有说甜。他只是看着池欢,笑了。

      那个笑容和多年前一样——眼角弯下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虎牙,像是在说“你看,我抓住你了”。

      池欢想,是的。

      你抓住我了。

      永远抓住了。

      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问池欢:“你相信命运吗?”

      池欢想了想,说:“相信。”

      “为什么?”

      “因为不管重来多少次,不管我是什么性别,不管我们在哪个时空——我都会遇见他,爱上他,和他在一起。”

      祁星越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你们在聊什么?”

      “聊命运。”池欢说。

      祁星越笑了:“命运说我今天要把蛋煎糊。”

      池欢走进厨房,看了一眼锅里的煎蛋。边缘确实糊了,黑了一圈。

      “你又把蛋煎糊了。”池欢说。

      “故意的。”祁星越说。

      “故意煎糊?”

      “嗯。因为你第一次吃我做的蛋,就是糊的。我想让你记住那个味道。”

      池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我记住了。”他说,“一辈子都忘不掉。”

      祁星越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递给池欢。

      “吃饭。”他说。

      “吃饭。”池欢说。

      窗外的阳光很好。阳台上,草莓又开了新的花。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一切都很普通。

      一切都很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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