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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精神病院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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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家医院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人真正知道。
池欢出院后,父亲打了一场官司。律师问他:“你想要什么?”他说:“我要那家医院关门。”律师沉默了很久,说:“很难。”他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试。”
官司打了两年。两年里,他见了很多人——记者、律师、医生、其他病人的家属。他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那家医院里,有太多和他女儿一样的“病人”。有些人出来了,有些人没有出来。出来的那些,有些人好了,有些人没好。没有出来的那些,有些死了,有些活着,但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建了一个群。群名叫“灰白色的墙”。群里有一百三十七个人。一百三十七个家庭。一百三十七个被送进去、又出来、或者没有出来的孩子。
他们在群里分享信息、互相安慰、一起哭、一起骂。但大多数时候,群里是沉默的。因为能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那些,说不出口。
官司输了。
法官说:“证据不足。医院的诊疗行为符合当时的医疗规范。家属签署了知情同意书。”
池欢的父亲坐在原告席上,看着法官的嘴一张一合,听着那些他听不太懂的法律术语。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和池欢自杀那天一样的冷。
他走出法院的时候,门口站着一排记者。长枪短炮对着他,闪光灯闪得他睁不开眼睛。
“请问您对判决结果有什么看法?”
“您还会继续上诉吗?”
“您觉得您的女儿是死于医院的疏忽吗?”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镜头。那些镜头像一只只眼睛,看着他,等着他说话。他突然想起池欢小时候,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讲故事。
“我女儿不是死于疏忽。”他说,“她是死于这个世界的规则。规则说,她有病。规则说,她需要治疗。规则说,医院没有错。规则说,我签了字,所以我也没有资格怪别人。”
他顿了顿。
“但规则是错的。”
记者们的笔飞快地动着。闪光灯又闪了一阵。
他转过身,走了。
二
官司虽然输了,但有些事情开始改变了。
那篇报道——《她们死于爱情》——被更多的人看到了。有人转发,有人评论,有人愤怒,有人沉默,有人开始问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网上吵得很厉害。
有人说:“同性恋就是有病,治错了也活该。”
有人说:“不管是不是病,把人电死就是不对。”
有人说:“医院有问题,但家长也有问题。”
有人说:“最该死的是那个告密的班长。”
有人说:“两个女孩太可怜了。”
有人说:“可怜什么可怜,她们不死,社会风气就坏了。”
吵了几个月,热度慢慢降了下来。新的热点出现了,新的话题被讨论了,新的愤怒被点燃了。那篇报道被埋在了互联网的深处,偶尔有人翻出来,留一句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有一件事变了。
那家医院被调查了。
不是被法院调查,是被卫生部门调查。不是因为这桩官司,而是因为另一桩——另一个家庭的孩子死在了那家医院里,死因和祁星越一样,电疗引起的心脏骤停。那个家庭没有打官司,因为他们没有钱。但他们找到了记者,记者找到了更多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四个孩子,死在同一家医院,死因相同,时间跨度三年。
卫生部门介入了。调查组进驻了那家医院,翻病历、查档案、找医生谈话。医院的院长被停职了,几个医生被吊销了执照。新闻上说“涉案人员将依法处理”。
但没有人坐牢。
因为那些“治疗”在当时是“合规”的。那些“知情同意书”上有家属的签名。那些医生的行为,在法律上,构不成犯罪。
只是“违规”。只是“处分”。只是“停职”。
没有人的手沾过血。没有人的良心需要被审判。
三
医院后来关门了。
不是被关的,是开不下去了。调查之后,名声臭了,没有家长敢把孩子送来了。医生走了,护士走了,病人被转到了其他医院。那栋灰白色的、四四方方的建筑,空了。
池欢的父亲去过一次。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扇铁门。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此房出租”,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风吹过来,那张纸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走廊很长,灯是灭的,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经过一间又一间病房,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那些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污渍。
他走到了三楼。池欢住过的那个楼层。
他找到了那间病房。门没有锁。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往里看。
两张床,一扇窗户,窗户上有铁栏杆。墙壁是白色的,但已经泛黄。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碎了,碎玻璃落在地上,像一地的眼泪。
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的手放在床板上,感觉到木头的纹路,粗糙的,干燥的,像老人的手。
他闭上眼睛。
他想象池欢坐在这里。穿着灰白色的病号服,头发被剃掉了,头皮上有红色的伤痕。她很瘦,瘦到颧骨都突出来了。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户上的铁栏杆。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祁星越。她在想怎么活下去。她在想怎么死。
池欢的父亲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他走下楼梯,走过走廊,走出铁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哭了。
他蹲在医院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四
几年后,那栋楼被拆了。
不是政府拆的,是开发商拆的。那块地被卖了,要建一个购物中心。挖掘机开进去,轰隆隆地响了一天,那栋灰白色的、四四方方的建筑就变成了一堆瓦砾。
有人在那堆瓦砾前站了很久。
林栀。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花。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吹得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砖碎瓦,看着那些曾经关过池欢和祁星越的墙壁变成了一堆垃圾。
她把花放在瓦砾上,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后来,购物中心建起来了。很大,很亮,很热闹。一楼是卖衣服的,二楼是吃饭的,三楼是看电影的。周末的时候,人来人往,笑声不断。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没有人记得那些死在里面的女孩。
池欢的父亲没有再去过那里。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扇铁门。铁门关着,他在门外,池欢在里面。他拍着门,喊着池欢的名字,但没有人回答。他拍到手肿了,拍到嗓子哑了,门始终没有开。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五
苏晚在那家医院关门后的第三年,去了一趟那个地方。
她站在购物中心门口,看着进出的人群。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自拍。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美好。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了一家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花。她走到购物中心后面的那片空地上——那里不是停车场,是原来医院后院的位置。她蹲下来,把花放在地上。
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墓碑,没有标记,没有任何能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的东西。只有水泥地面,和几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对不起。”她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看见。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什么。
她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购物中心灯火通明,巨大的LED屏幕上在播放广告,一个女明星在笑着说什么。那笑容很大,很亮,很好看。
苏晚看着那个笑容,突然想起了祁星越。
祁星越也爱笑。笑起来很大声,整栋楼都能听见。但她的笑容和广告上的不一样。广告上的笑是假的,是卖东西的,是给人看的。祁星越的笑是真的,是不管不顾的,是只给池欢一个人的。
苏晚低下头,继续走。
她没有再回头。
尾声
那家医院不在了。但它的影子还在。
在很多地方。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在很多再也没有醒来的梦里。
池欢的父亲每年清明都会去河边。不是去医院,是去那条河——池欢母亲淹死的那条河,池欢最后去看的那条河。他站在河边,把一束花放在水面上,看着它慢慢地漂远。
“欢欢。”他说,“爸爸来看你了。”
河水很慢,很静,像一条蛇懒洋洋地爬过大地。花在水面上转了两圈,然后被一个小小的漩涡吞了下去,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河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河还在流。
流向长江,流向大海,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许有一天,那些被伤害过的人,会在某个地方相遇。在天上,在地下,在另一个世界的某条河边。祁星越会朝池欢伸出手,笑着说:“池欢,你敢过来吗?”
池欢会跑过去,抓住那只手。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把她们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