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阿狸布理

36、作者说 关

　　关于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最初来自一个读者的请求。她说，帮我写一个故事，两个女孩相爱，被背叛，被送进精神病院，一个死了，另一个吃了她，然后自杀。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觉得“太黑暗了”，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不是虚构。这样的事情，发生过。正在发生。以后可能还会发生。

　　二〇〇一年，世界卫生组织已经把同性恋从精神疾病名单中删除了。但在很多人的心里，在那些灰白色的病房里，在那些举着“治疗”大旗的电击床上，“同性恋是病”这四个字，依然是一种合法的暴力。

　　池欢和祁星越不是个例。她们是无数个被送进“矫正机构”的孩子的缩影。有些人出来了，有些人没有出来。出来的那些，有些人带着一辈子的伤；没有出来的那些，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

　　我写这个故事，不是为了控诉某个人。苏晚不是恶魔，父亲不是暴君，那些按下电击按钮的医生也不是天生的施害者。他们是“正常”的执行者，是“正确”的传教士，是那堵名为“你应该和大家一样”的墙的一块块砖石。

　　真正的悲剧在于：没有人觉得自己做错了。每个人都站在自己认为正确的位置上，共同完成了一场谋杀。

　　而池欢最后的选择，不是放弃，是奔赴。奔赴一个不会再有人把她们分开的地方。

　　关于名字

　　池欢。池塘的池，欢乐的欢。

　　池水是安静的、内敛的，像她的性格。而“欢”是她渴望却不敢拥有的东西，直到遇见祁星越。

　　祁星越。“祁”是一个很少见的姓，有“广大”之意；“星越”是星辰跨越天际。她像一颗流星，短暂地划过池欢的天空，却留下了永远无法熄灭的光。

　　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是“池”与“星”——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本该遥遥相望，却最终交汇于灰烬之中。

　　关于“余烬”

　　书名为什么叫《余烬》？

　　因为爱情最残忍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的毁灭，而是燃烧过后剩下的那一点灰烬。它还在发烫，还在冒烟，还能烫伤人，但它已经没有火焰了。

　　池欢活着的那几个月，就是余烬。祁星越死了，但她还在。她吃下了祁星越，祁星越在她的血液里流淌，在她的骨头里生长，在她的脑子里说话。那不是爱，那是余烬。是爱烧完之后剩下的、最烫的东西。

　　她最后选择死，不是因为不爱了。恰恰是因为太爱了。爱到余烬烫穿了她的心脏，她不得不去找那团火的源头。

　　关于番外

　　正文写完之后，我写了三个番外。

　　一个是《海》，让她们在海边重逢。那是平行时空里的另一种可能——如果祁星越没有死，如果池欢等到了她。她们会有书店，有猫，有草莓，有阳光和海风。那是给读者的糖，也是给我的。因为写完正文之后，我也需要被治愈一下。

　　一个是《平行时空》，让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告密，没有医院，没有死亡。她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情侣，在图书馆占座，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那是我心里最理想的模样——不是轰轰烈烈，只是平平淡淡。平淡到没有人会在意她们是同性恋，平淡到她们可以像所有人一样，吵架、和好、结婚、变老。

　　一个是《青梅竹马》，让她们从五岁就认识。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发现喜欢对方，一起面对这个世界。没有突如其来的相遇，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那是我对“爱情”最朴素的理解——不是一见钟情，而是一起长大。

　　一个是《年糕》，让她们有了一个孩子。那是关于“家”的想象。祁星越从小没有家，池欢失去了母亲，她们用尽全力，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年糕是那个地方的圆心，所有的爱都围绕着她转。

　　一个是《苏晚》，从“加害者”的视角重新讲述这个故事。苏晚不是坏人，但她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我想写的是——一个普通人，是如何在“正确”的名义下，成为杀人帮凶的。以及，她后来怎么活。

　　一个是《精神病院》，讲那家医院后来的结局。它关门了，被拆了，变成了一座购物中心。没有人记得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这是我最想表达的一件事：历史不会为受害者停留。世界照常运转，只有记得的人，还在疼。

　　关于真实

　　有人问我，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我说，它是假的。池欢和祁星越是我编的。苏晚是我编的。那家医院是我编的。

　　但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

　　电击治疗被滥用于“矫正”同性恋，是真的。有人在治疗中死亡，是真的。死者的尸体被“处理”掉，没有人认领，是真的。家属打赢官司的极少极少，是真的。那些医院很多后来关门了、拆迁了、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是真的。

　　所以你说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池欢和祁星越。她们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长相，不同的故事。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她们的爱，被叫做“病”。

　　我希望有一天，不再有人需要写这样的故事。

　　关于感谢

　　感谢那个把故事交给我的人。你的那些句子——“我有一个爱人，他们都说他死了，我不信”“我只是被尘封了性别”“这个世界本就是个不公的”——它们是这个故事的种子。

　　感谢每一个读到这里的读者。你们花时间陪池欢和祁星越走完了这一程，你们记住了她们。只要还有人记得，她们就没有真正消失。

　　感谢林栀。在故事里，她是池欢唯一的朋友；在故事外，她是每一个愿意站在“不正确”那一边的人。世界需要更多林栀。

　　感谢那些还在抗争的人。你们没有病，有病的是这个世界。

　　最后

　　池欢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

　　“上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应该会很暖和吧，可惜我没有人陪我去晒了，因为我来找你了。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

　　今天外面有太阳。

　　如果你有机会，去晒晒太阳吧。替池欢晒一晒。

　　替所有没有等到阳光的人，晒一晒。

　　二〇二六年四月

　　于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