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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苏晚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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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苏晚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发生在二十一岁那年。
不,不对。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才二十岁。但意识到那是“后悔”的时候,她已经二十一岁了。中间隔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那一年里,她照常上课,照常考试,照常拿奖学金,照常被老师夸“懂事”“省心”“是个好班长”。她的生活像一条被规划好的直线,从A点到B点,从B点到C点,笔直的,光滑的,没有任何阻碍。
但她的睡眠出了问题。
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扇门。
不是医院的门。她没去过那家医院。她看见的是教室的门。她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U盘的文件夹。她站在那扇门前,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了门。
这个画面在她的梦里反复出现。有时候她推开了门,有时候她没有推开。推开门的时候,她会走进去,把U盘放在辅导员的桌上,然后转身离开。没有推开的时候,她会站在原地,站很久,久到走廊的灯灭了,久到天亮了,久到有人在背后叫她。
“苏晚。”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被剃得很短,头皮上有红色的伤痕。她很瘦,瘦到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
“你认识我吗?”那个人问。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不认识。但她认识。她见过这张脸。在照片里,在视频里,在她亲手交给老师的那个U盘里。
“你是祁星越。”苏晚说。
那个人笑了。那个笑容和照片里不一样——照片里的笑容是灿烂的、张扬的、像太阳一样的。但这个笑容是冷的,是空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什么都映不出来,什么都照不亮。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祁星越问。
苏晚醒了。
每次都是这样。问完这句话,她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脸上有泪痕,但她不记得自己哭过。
二
苏晚从小就是一个“好孩子”。
这个词跟了她二十年。她是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是老师眼中的“三好学生”,是同学心里的“靠谱的班长”。她成绩好,长得好,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跟人起冲突。
她知道自己被喜欢。也知道自己被喜欢的原因——因为她“正常”。
正常地学习,正常地交友,正常地笑,正常地说话。她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所有人期待她成为的样子。至于镜子后面是什么,没有人问过,她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大二那年,她第一次注意到池欢和祁星越。
不是注意到她们“在一起”,而是注意到她们“不一样”。
池欢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打交道。她像一棵安静的植物,长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不引人注目,也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祁星越相反,她爱笑,爱说话,爱跟人打交道,但她笑的方式和对池欢笑的方式不一样。
苏晚观察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观察。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嫉妒,也许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那天在天台上,她举起手机的时候,手在抖。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这些照片和视频意味着什么。但她告诉自己,她是班长,她有责任维护班级的秩序,有责任向老师反映“问题”。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告密,这是“负责任”。
她按下拍摄键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承认这一点。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任何高尚的理由。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掌握了某种力量——审判别人的力量。
三
事情发酵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辅导员打了电话,家长来了学校,池欢被带走了,祁星越也被送走了。苏晚坐在教室里,听着周围的同学议论这件事,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听说池欢被她爸送到精神病院了。”
“什么?精神病院?她又没疯。”
“她爸说她有病。”
“什么病?”
“就是……那种病。”
苏晚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她的笔迹工工整整的,每一个字都在格子里,不偏不倚,不大不小,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林栀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但苏晚记住了。那一眼里有厌恶,有愤怒,有一种她从未在林栀脸上见过的、锋利得像刀片一样的东西。
“你看什么?”苏晚问。
林栀没有说话。她只是看了苏晚一眼,然后走了。
苏晚继续写作业。但她的手在发抖。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林栀去看了池欢。池欢已经在医院里了,穿着灰白色的病号服,头发被剃掉了,头皮上有红色的伤痕。林栀回来的时候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苏晚知道这些,是因为有人在宿舍里说。不是跟她说,是当着她的面说。她们不再避着她了,因为她们已经不在乎她听见什么了。
“苏晚这个人真恶心。”
“她以为她在替天行道?”
“我以后再也不会跟她说话了。”
苏晚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这些话,一动不动。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哭。她只是躺着,听着,像一具还没有入殓的尸体。
她想,她们说得对。
但她不会承认。
四
祁星越死讯传来的那天,苏晚正在上课。
不是“死讯”这两个字。是“祁星越同学在治疗过程中因心脏骤停去世”。辅导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条普通的通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哭了。不是林栀——林栀没有哭,她只是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看着苏晚,看了很久。
“你满意了吗?”林栀问。
苏晚没有说话。
“你满意了吗?!”林栀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像玻璃碎掉的声音。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课本。课本翻到了某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她用荧光笔画的重点。那行字是:“正义的天秤只会偏向人们认为正确的一方。”
她看着那行字,觉得眼睛很疼。
后来她才知道,池欢也被接回家了。出院的时候穿着睡衣和拖鞋,少了一只拖鞋,赤着一只脚。她父亲来接她的,父女俩在医院的走廊上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苏晚不知道这些事的时候,觉得自己可以活下去。知道这些事之后,她不确定了。
五
池欢自杀那天,苏晚正在图书馆。
她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她是第二天早上看到新闻才知道的。新闻很短,只有几行字:“某小区一名年轻女性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初步判断为自杀。”
苏晚把那几行字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她走出图书馆,走到操场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阳光下大笑。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到她浑身发抖。
她蹲在操场边,吐了。
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只有酸水,酸得烧喉咙。她蹲在那里,干呕了很久,久到有人过来问她“同学你没事吧”,她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不宽,水也不深,水流很慢,像一条蛇懒洋洋地爬过大地。河边站着两个人,背对着她,手牵着手。
“池欢。”苏晚喊了一声。
那两个人没有回头。
“祁星越。”她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那两个人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动,模糊的,扭曲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倒影。
苏晚朝她们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她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但她跑不到她们面前。她们永远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够不着。
“对不起。”苏晚说。
那两个人没有回头。
“我说对不起!”
还是没有回头。
苏晚跪在了地上。河水淹过了她的膝盖,冰凉冰凉的,像是冬天还没有走。她跪在河里,哭着说了一遍又一遍“对不起”,说到嗓子哑了,说到眼泪干了,说到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那两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六
池欢去世后的第三天,苏晚去了殡仪馆。
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门口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子。她记得池欢喜欢银杏树。不,她不记得。她只是在一张照片里看到过——池欢站在银杏树下,祁星越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笑着,笑得很好看。
那张照片不是苏晚拍的。是林栀拍的。苏晚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那张照片,然后就记住了。记住之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了殡仪馆的门缝里。
信封里是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池欢,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我以为我在做对的事情。我以为我在帮助大家。但我错了。我杀了人。我杀了你们。我不会奢求原谅。我只是想说,对不起。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苏晚”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送到池欢的父亲手里。她不知道池欢的父亲会不会看。她不知道看了之后会不会原谅她。
但她写了。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七
后来的事情,苏晚是从别人的嘴里知道的。
池欢的父亲打了官司。没赢。医院的律师很厉害,拿出了池欢的“病历”,拿出了“治疗同意书”上池欢父亲的签名,拿出了各种看起来合法合规的文件。法官说“不符合相关规定”。
苏晚听到“相关规定”四个字的时候,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她做了“正确”的事,医院做了“合法”的事,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然后两个女孩死了。
没有人需要负责。
因为没有人做错事。
苏晚开始失眠。不是偶尔睡不着的那种失眠,而是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从天黑盯到天亮的那种失眠。她试过喝牛奶,试过数羊,试过吃褪黑素,都没有用。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
“如果我没有拍那些照片。”
这句话像一个坏掉的唱片,在她的脑子里反复播放,停不下来。她试过用别的声音盖住它——听歌、看电影、和朋友聊天——但不管她做什么,那句话都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冒出来,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她的心脏。
“如果我没有拍那些照片,池欢还在。祁星越还在。”
她想,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她又想,原不原谅又怎样呢。池欢不会活过来,祁星越不会活过来。她的后悔不能换回任何东西。她的后悔只是她自己的事,和那两个已经死去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八
大学毕业那年,苏晚没有参加毕业典礼。
她没有去拍毕业照,没有去领毕业证,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她只是收拾了行李,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走之前,她在宿舍的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大家,对不起大家”。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林栀后来听说,她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城市,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一个“好班长”。
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下班。她不交朋友,不谈恋爱,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她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被扔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阳光,没有水,没有土壤,但她没有死。她只是活着。以一种最低限度的、最勉强的、最不像活着的方式活着。
她每天都会看一遍那张照片。不是她拍的——她拍的早就删了。是网上的一张,不知道是谁拍的,池欢和祁星越坐在天台上,背影,夕阳,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
她看着那张照片,然后对自己说:“你杀了她们。”
不是“你害了她们”,不是“你对不起她们”。是“你杀了她们”。
因为她觉得,说“害”和“对不起”都太轻了。她需要更重的话来惩罚自己。更重,更疼,更让人喘不过气。
“你杀了她们。”
每天说一遍。说了很多年。
九
很多年后,苏晚在一本书里读到一句话:
“有些人道歉不是为了被原谅,而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继续活下去。”
她想起了自己写的那封信。那封信没有被退回,也没有收到回复。她不知道池欢的父亲有没有看到,不知道他有没有原谅她。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写那封信,不是为了池欢,不是为了祁星越,甚至不是为了池欢的父亲。她是为了自己。
为了让自己能够继续活下去。
她觉得自己很自私。连道歉都是自私的。
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窗外在下雨,雨声很大,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敲门。她看着窗户,看了很久,然后拉上了窗帘。
她闭上眼睛,又看见了那扇门。
教室的门。她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手机。她犹豫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门。
她转过身,走了。
走廊很长,灯是灭的,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亮着绿色的光。她朝着那个光走过去,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她跑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跑过一个又一个黑暗的拐角。
她跑到了走廊的尽头。
那里没有人。没有辅导员,没有U盘,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没有池欢,没有祁星越。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扇开着的窗户,和窗外灰白色的、没有太阳的天空。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天空,站了很久。
然后她醒了。
尾声
苏晚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人知道。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回老家,没有参加任何同学聚会。她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她活着。
她活着,并且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一天,我没有推开那扇门。
但门已经推开了。
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