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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入院   池欢被 ...

  •   池欢被分配到了三楼的一间病房。

      病房不大,两张床,一扇窗户,窗户上有铁栏杆。墙壁是白色的,但已经泛黄,上面有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霉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响声,那种声音像一只苍蝇被关在玻璃瓶里,不停地撞着瓶壁。

      她的室友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孩,瘦得像一根竹竿,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亮,但里面没有任何感情,像两颗玻璃珠。

      “你好。”池欢说。

      女孩没有回答。她把被子拉高了一点,把自己整个人盖住了。

      池欢没有再说话。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手机还有信号,她给祁星越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没有回复。

      她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六声,被挂断了。

      她又打了一个。这次响了四声,被挂断了。

      第三次打过去的时候,对方已经关机了。

      池欢握着手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闹。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具,所有的动能都耗尽了,只剩下安静的、沉重的静止。

      走廊里有人在哭。不是那种小声的啜泣,而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像是有人在拿刀割她的肉。哭声持续了很久,然后突然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池欢闭上眼睛。

      她想祁星越。想她的笑,想她的声音,想她织的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想她在雪地里堆的那个丑丑的雪人。她把关于祁星越的一切都从记忆里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检查,一件一件地抚摸,像是在整理一个珍贵的收藏。

      她告诉自己,祁星越会来的。祁星越说过她会来的。

      她只需要等。

      第一天,没有人来找她。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她在走廊上排队领早餐的时候,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三楼那个新来的,叫池欢的,你知道吧?”

      “知道,同性恋那个。”

      “她那个对象也被送来了,昨天到的。”

      池欢的手一抖,粥碗差点掉在地上。

      “真的?”另一个护士问。

      “真的。福利院送来的。院长说这孩子有病,得治。”

      “同性恋也算病?”

      “以前算,现在不算了。但家长觉得是病,那就是病。”

      两个护士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像是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比如今天的天气,比如中午吃什么。

      池欢端着粥碗,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祁星越来了。祁星越真的来了。她被福利院的人送到了这里,和她一样,被困在这个灰白色的、四四方方的、像棺材一样的地方。

      但她在哪里?在三楼?在四楼?在另一栋楼?

      池欢开始打听。

      她问护士,护士不理她。她问医生,医生瞪她一眼,说“别打听别的病人的事”。她问那个不爱说话的室友,室友把脸转过去,用被子盖住了头。

      没有人告诉她。

      直到第四天。

      那天下午,池欢被叫去做“治疗”。她不知道那叫什么治疗,没有人告诉她。她只知道她被带进一间地下室,被绑在一张床上,头上被贴了两个金属片,然后电流穿过她的身体,像一把烧红的铁棍从她的头顶捅进去,一直捅到脚底。

      那种疼痛是无法描述的。不是“疼”这个字能够概括的。它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让人的身体和灵魂同时尖叫的东西。

      池欢没有尖叫。

      她咬着牙,咬得很紧,紧到牙龈渗出了血。她告诉自己不能叫,不能让他们觉得她害怕,不能让他们觉得她“需要更多的治疗”。

      治疗结束后,她被两个人架着拖回了病房。她的腿是软的,像两根煮过的面条,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被扔在床上,像一袋没有生命的水泥。

      她趴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她分不清了。在地下室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只有电流,只有疼痛,只有黑暗。

      “池欢。”

      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梦的那一头传来的。

      池欢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白色的病号服,头发被剃得很短,头皮上有几道红色的伤痕。她的脸很瘦,瘦到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

      祁星越。

      池欢从床上滚了下来。不是跑,是滚,因为她的腿已经站不稳了。她趴在地上,朝着门口爬过去,像一个刚学会爬行的婴儿。

      祁星越跑过来,跪在地上,抱住了她。

      她们在地板上抱在一起,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听见彼此的骨头在响。池欢把脸埋在祁星越的颈窝里,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消毒水、汗水、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不是她熟悉的味道。她熟悉的祁星越的味道是洗衣液、阳光和一点点汗水的味道。但这个味道不是。这个味道是绝望的味道。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池欢哭着问。

      “你也变了。”祁星越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但没关系。我找到你了。”

      那天晚上,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窄窄的单人床,两个人挤在一起,像两把折叠椅被塞进了同一个柜子里。她们面对面躺着,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们对你也做电疗了?”池欢问。

      “嗯。”祁星越说,“做了好几次。”

      “疼吗?”

      祁星越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疼。”

      “骗人。”

      “嗯,骗你的。”祁星越伸手摸了摸池欢的脸,“很疼。但想到你也在疼,就觉得没那么疼了。”

      池欢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你感觉到了吗?”池欢问。

      “什么?”

      “我的心跳。”

      祁星越的手掌贴着她的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不快,不慢,很稳,像是在说“我还活着”。

      “感觉到了。”祁星越说。

      “只要它还在跳,我就不会放弃。”池欢说,“我们都不会放弃。”

      祁星越看着她,眼眶红了。

      “池欢。”

      “嗯。”

      “我爱你。”

      池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祁星越说过很多次“我喜欢你”,但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比“我喜欢你”重得多,重到说出来的时候,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也爱你。”池欢说。

      她们在黑暗中接吻。那个吻很轻,很短,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开始。她们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是什么,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灰白色的、四四方方的、像棺材一样的地方,她们拥有彼此。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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