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银杏树下的晚自习 四月的 ...
-
四月的傍晚,光线是蜂蜜色的。江逾白坐在画室里,面前支着一块画板,铅笔在纸上游走的速度比平时慢——不是画不出来,是想画得更仔细些。画纸上是一棵银杏树,树干很粗,枝叶还没画完,只有几根主要的枝干从画面左侧斜斜伸出来。树下有两个人的轮廓,并肩站着,还没画五官,但他已经在空白处用铅笔记了一行小字——“身高差需要调整,她的头顶大概到他下巴。”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橡皮擦得只剩淡淡的凹痕,侧着光才能辨认:其实我知道她头顶到我下巴,不用量。但我画了七遍,每次都会画成靠在我肩上。他不记得用拇指来回蹭过那片纸多少次,直到铅笔灰均匀地匀开一小片淡灰色阴影,阴影的形状刚好是他第一次在天台垂下眼时,她的影子叠进他影子的样子。
他放下铅笔,看了看窗外。夕阳正从香樟树梢往下沉,光线把整间画室染成温暖的橘色。他想,这个光如果再偏金一点,就和去年秋天她在银杏树下背《致橡树》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那个下午他第一次开口问她“你愿意吗”,没说完的后半句卡在喉咙里,今天终于要把两个人一起画进同一个画面。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很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是他熟悉的那种——三步一顿,走到他身后半米的位置会停一下,像是怕打扰他。然后是她的声音:“你果然在这儿。陆泽宇说你今天没去物理加训。”
“嗯。”
“逃课?年级第一逃课?”
他放下铅笔,转过身。林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汽水。一瓶橘子味,一瓶荔枝味。她把荔枝味的那瓶递给他。“给你的。今天小卖部阿姨说荔枝味买二送一,我送许念念一瓶,剩下这瓶给你。”
他接过来。瓶身是冰的,凝了一层水珠。瓶盖上没有字——她从来不在瓶盖上写字。这是他才会做的事。但她把瓶盖拧松了一圈,方便他打开。这个细节比任何字都让他沉默。
“你在画什么?”
他没来得及挡住画板。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停住了。画纸上那两个人没有五官,但其中一个的轮廓她很熟悉——白衬衫,肩膀的线条和她在他速写本上看过无数次的自画像一模一样。另一个人的马尾辫被他画得很仔细,连发尾微微翘起的弧度都和她的发型一样。
“……你在画我们。”
“还没画完。”
“这棵树是银杏?”
“学校那棵。操场上最大的一棵。”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汽水放在画架边的凳子上。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继续往下沉,光线从蜂蜜色慢慢变成杏黄色。她看着那幅画,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铅笔灰的手指。
“江逾白,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
他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我在想怎么回答。”
“想好了吗。”
“想好了。但说出来太长,不想让你等。”
她拧开橘子汽水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嗞嗞地往上冒。窗外的银杏正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是新长出来的,边缘还带着春天特有的柔软。叶梢摇过他的画板,把几根枝干的轮廓投在画纸空白处,像是在替他补上那些还没下笔的细节。
“你还记得去年秋天吗——那次秋游,”她放下汽水瓶,手指在瓶盖上转着圈,“在山上,人多得要命,太阳刚出来那会儿,你在后面牵了我的手。但我不知道你后来松开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因为怕我介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画室里的夕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从杏黄转为橘红,再转为一种介于玫瑰和灰之间的浅绛色。他把铅笔放下,转过来看着她。
“因为牵了十秒,心跳太快。再牵下去会被发现。”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耳根和窗外天边的晚霞晕成同一种颜色。她把汽水瓶贴在脸颊上降温,冰过的瓶身把她握住瓶盖那三个指节的体温全吸走了。那天他松开手之后,她把那只手缩进校服袖子里,一路下山都没伸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在停电那天带我去天台?”她问。
“那天学校电闸坏了,供电局说十点才来电。但你第二天有月考。修电线需要手电筒,我把手电筒留给电工了。没灯做不了物理题。”他顿了顿,“不用做题的晚自习,我想占用。”
林溪差点把汽水呛出来。这个人连撬天台的锁都要先想好正当理由,但所有正当理由堆到最后,只是他想和她多待一会儿。许念念说得对——他每次写纸条都写得像在写结婚誓词。
“那我们说过话的每个地方,你是不是都画过了?”
“还没有。”
“差哪里?”
“你发现我是白的那天,在围墙下。你穿着校服外套从墙上跳下来,我的画板被你撞翻了。你捡起我的画,说‘画得挺好的’,然后跑了。那一幕我一直没画完。因为那天我刚起好型就不敢再落笔——我怕在纸上一碰到你,就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看了。”
她坐回高脚凳,把冰汽水贴在脸颊上。窗外天光已经暗得差不多了,只剩银杏树梢还托着一小片淡淡的余烬。画室的自动灯还没亮,两个人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他抬起手,指节隔着一个呼吸碰了碰她被汽水冰过的脸颊。很凉。他迅速收回手,手指蜷成拳放在膝盖上。
“下一步该画什么?”
“你。”
“我问的是画。”
“画的也是你。”他在暮色里站起身打开画室的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把两个人之间那个拳头的距离照得雪亮。他把画板重新支好,拿起铅笔,在林溪的注视下继续画。他在画纸上那棵银杏树下又加了几片叶子,每一片都落在树下的女孩肩膀上。
林溪找遍整间画室,没有多余的凳子和高脚椅。她走到画室的角落里搬来一张旧木箱,木箱侧板上刻满了往届毕业生的铅笔草稿,箱面还残留着一圈模糊的环形水渍。她坐到木箱上,高度刚好比他矮一个头,发梢在画架底部被风轻轻吹动。他笔下的肩膀旁边,又多了一片极小极轻的叶子。
江逾白忽然放下铅笔,转过身看着她。
“这周五的晚自习,我们把补习搬到银杏树下。”
“操场旁边那棵?为什么?”
“周五那天的晚霞会很好。天气预报说的。”他说到“天气预报说的”时耳根已经泛红,但语气平静得一如既往,“而且那天是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下一个节气就是立夏。”
林溪点点头,没有戳穿他。谷雨和立夏的区别,她其实不太清楚。但她清楚的是,这个人一定查过天气预报,查过节气表,甚至可能画过夕阳角度图。他做什么事都像在解一道精确无误的数学题,但让她心动的地方恰恰是题解到最后他总会留一个余数——那个余数永远是她的名字。
“周五,”她说,“银杏树下见。”
太阳终于完全沉下去了。画室外面的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而画板上的银杏已经分出三五根枝桠,每一根都朝着树下两个还没画完的人伸展——枝梢挂着一小撮即将落笔的嫩叶,被陆泽宇远远传进走廊的一句“老江——食堂要没饭了”打断。江逾白放下铅笔,林溪从木箱上站起来,两个人隔着画架对视了一瞬。林溪说食堂的红烧肉窗口确实快关了,他说那就走。他把铅笔放回笔架,把画纸轻轻卷好绑上细麻绳,插进书包侧袋。
春夜的风从操场那棵银杏的方向缓缓涌过来,卷起他们身后不小心落在地上的几片香樟老叶。没有蝉鸣,但谷雨已至,立夏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