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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她的生日是今天 三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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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榕城,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栀子花——栀子还要再等一个月才开。是泥土翻新的味道,混着香樟换叶时特有的清苦,从操场那头一直漫到教学楼走廊里。
林溪今天穿了件新衬衫。白色的,领口系了一条细细的墨绿色丝带。是奶奶上周末让她买的——“十七岁了,要有件像样的衣服。”她在镜子前站了好久,最后还是把丝带解了,换成最普通的马尾。
十七岁。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早自习前,许念念在教室门口堵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袋子。“生日快乐!我是不是第一个?我肯定是第一个!”袋子里是一支护手霜,蜜桃味的。许念念说写字的人要好好保护手,这是闺蜜的职责。
林溪笑着说了谢谢,把护手霜放进书包侧兜。然后走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左边是空的。
江逾白今天来得比平时晚。她翻开英语书,假装在背单词。眼睛却一直往门口飘,好在早读正式开始前,他终于走进来——白衬衫一如既往地干净,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右手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表情和平时完全一样。
她有点失望。又觉得自己这失望毫无道理——他凭什么要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又没告诉过他。
整个早自习,他都在做物理卷子。铅笔沙沙地走,头也不抬。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本来就没有期待,就不存在“没被记住”这种失望。中午许念念拉她去小卖部,买了两个草莓蛋糕,一人一个坐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吃。许念念说她脸上沾了奶油,她伸手去擦,结果擦到了鼻尖上。两个人笑成一团。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被陆泽宇拉着打了半场篮球。她站在三分线外瞎投,居然进了两个。陆泽宇大喊“林溪你是不是偷偷练了”,她说没有就是运气好,然后转头往篮球场边看了一眼——江逾白不在。
放学后,林溪去办公室找英语老师改作文。改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教室里只剩两三个人,她的桌角多了一样东西——一朵栀子花。还没有全开,花瓣边缘还卷着浅浅的青,花梗用透明胶带贴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个浅灰色的礼品盒。没有卡片,没有便签。栀子花梗上还挂着水珠,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她把花拿起来。透明胶带贴歪了,留了一条皱褶,好像贴上去的人手指在发抖,却偏要把这朵花固定在最显眼的位置。
上一次看到这样的皱褶,是停电那晚他把校服外套披在她肩上,她假装睡着,手指在袖口摸到干透的颜料时。他在草稿纸上贴过的每一张便签都没有气泡,只有这次,贴透明胶带的手和扣遮光帘时一样——既怕太重弄出声响,又怕太轻会被风吹落。
她把栀子花放在笔袋上,打开礼品盒。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细链,坠子是一只蝉。极小,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一圈,但做工很精细——翅膀上的脉络都刻出来了,蝉的腹部微微凸起,像正在振翅前蓄力的那一瞬间。蝉的翅膀内侧,刻着一个字。不是“白”。是“溪”。
她用手指捏着那只蝉,翻过来,看它的背面。没有字。但她知道这只蝉是谁做的——市面上买不到这种款。每一处细节都和他画在草稿纸上的蝉一模一样。
眼泪掉在礼品盒的内衬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她朝他空空的座位偏过头,却发现那个位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便签,被物理书半压在桌角。她抽出来,便签上只有一行字:
“十七岁快乐。以后你的生日,我都不想缺席。”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的,几乎淡到看不见,像是写完上句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这是我第一次当面说。之前都在纸上。今天不算‘当面’,因为刚好错过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其实第一节晚自习他坐在座位上做物理卷子时,铅笔曾在她落在桌上的草稿纸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写题。那时候他大概看到她在许念念送的卡片旁边随手写了一句“十七岁第一天”。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自己在生日当天有没有资格开口——不是男朋友,还在“追”。但他还是准备好了所有的礼物。
她把眼泪擦干,站起来。
林溪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路灯把地板映成暖黄色。一个白衬衫背影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表情很专注,大概在翻什么东西——可能是她的更新章,也可能是明天的天气。他还没发现她出来了。
她快步走到他身后。“江逾白。”
他转头。手机差点滑下去。她第一次看到江逾白手忙脚乱。
“你平时不是不走晚自习的吗。”她看着他的眼睛。
“今天想走。”
她把手里的项链举起来。“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他沉默了。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只剩窗外的路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在一起。“上次你说过。三月末。今天早自习我看了学生证,你是三月的最后一天。”
她的学生证,入学报到时统一办的,照片是高一拍的。那时候她还没认识他,头发比现在短,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笑得很拘谨。这张照片她连许念念都没给看过。他什么时候翻的,为什么翻了之后悄悄把学生证放回原位,没有让她知道。等他开口的几秒钟里,她把这个问题的答案补全了——因为他要亲自确认生日日期,他不想问第三个人。
“你跑了多久?”
“不久。”
她把项链递给他。他愣了一下,眼神暗了一瞬,大概以为她要退还给他。但她绕过他身边,背对着他把马尾撩起来。发尾拂过指尖带起好闻的蜜桃护手霜味道。
“帮我戴上。”
走廊里安静了。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皮肤,碰得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他垂下眼,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极细的搭扣,手比画设计稿时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抖。那条银链绕过她颈后,和他铅笔在纸上游走的笔尖一样,把自己署名的“白”系在了她身上最轻盈也最柔软的位置。清凉的项链坠子贴上她锁骨中央。
“好看吗。”
他看了很久。“好看。”
她转回身。头发尾梢扫过他的手腕,他像是被电了一下,手迅速收回,悬空了半拍才放下。她不知道的是,买项链的当天,他对照了好几种蝉的标本,最后选了从去年秋天就夹在速写本里的那张翅膀半展的简笔稿。回家后把项链举到灯下反复确认翅膀弧度,然后又用铅笔对着实物重画了一张。那张画此刻正折在他的口袋里。
她戴着他的蝉回家,锁骨之间的微凉在皮肤上停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许念念在教室门口看到林溪脖子上的项链,整个人当场石化。“你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你昨天才过完十七岁,今天就戴了别人的项链?”她凑近看了坠子,瞪大眼睛,“上面刻了你的笔名——溪。这不会是江逾白送的吧?”
林溪没来得及否认。许念念已经揪住从旁边经过的陆泽宇,用力晃他的肩膀。“你看看你兄弟——人家送林溪项链!刻了她笔名!你上学期送我什么?一包辣条!”
陆泽宇被晃得眼镜都歪了。“那包辣条是限量版的!而且你不是说你喜欢——”
“喜欢没用!我要定情信物!”
林溪趁两人吵成一团,默默走回座位。江逾白已经到了,正低头翻英语书。她坐下来,把项链从领口里拉出来给他看:“戴着上学了。”
他的目光在银链和她的锁骨之间停了一瞬。然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低头翻了一页英语书,翻错了往回翻,铅笔在指尖来回滚了好几轮。“……嗯。”
林溪发现他的耳根颜色和昨天一模一样。这个人平时什么表情都不露,但耳朵永远在出卖他。她把项链放回领口里,翻开笔记本。扉页内侧,昨晚她在“他画了我”下面加了一行字:“十七岁。他在自己的每一句话后面都加上了句号。包括最轻的那一句。”
走进校门前,她特意反折回去看了一眼围墙根。那里插着一朵新的栀子花,和昨天那朵一样新鲜饱满。她蹲下来碰了碰花瓣,才发现花梗的截面已经有些发干,是用透明胶带重新缠过的——他大概六点不到就来过。
而在这朵栀子花旁边,还有一朵,比昨天的更小,仅顶部绽开一片花瓣,被风刮歪了。是他插好后又风旋走的另一朵,指腹试了好几处位置才选中这最不起眼的墙根夹角,两朵花并排斜斜立在风里,像两只刚出土的蝉在互相碰触试探的触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