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编辑的电话 四月的 ...
-
四月的榕城,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种潮湿的甜。围墙根下的栀子花打满了骨朵,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那种蓄势待发的香气,像有什么东西正憋着劲儿,只等一场雨。林溪从食堂回来,手里拿着一盒草莓酸奶,正跟许念念争论草莓味和原味哪个更配薯片。走到走廊拐角,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小顾编辑”。出版社的责编,负责《夏蝉》实体书的全部出版事宜。这个人平时只在微信上联系,打电话意味着有正事。林溪把酸奶塞给许念念,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接起来。
小顾编辑的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带着编辑特有的利落和亲切:“林溪老师,方便说话吗?有个好消息——加印的策划案过终审了,印数比我们预期高不少。另外,下个月上海书展那边想邀请你参加一场青春文学主题的分享会,线上连线也可以,不用到现场。你考虑一下?”
林溪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加印。书展邀请。她靠在走廊窗台上,玻璃冰凉,贴着她校服后背。嘴里机械地应着“嗯”“好的”“我回去确认一下时间”,但心跳已经跳乱了节奏。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窗外银杏新叶挤挤挨挨地铺了大半条枝干,阳光穿过嫩绿的间隙洒在她帆布鞋面上,斑驳得像谁随手撒了一地碎金。许念念从后面扑过来:“谁的电话?你表情怎么跟中了彩票似的——”“编辑。说加印了。”“加印!《夏蝉》又加印了!你都不激动吗!”“激动,”林溪把手机放进口袋,努力让自己的嘴角保持在“正常”范围内,“但你先别在走廊喊。”“不行!这么大事必须昭告天下——”许念念拽着她往教室跑,“加印诶!上海书展诶!你是不是要变成名人了——”
林溪被拽着跑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加印”,不是“书展”。是“他知道了会说什么”。
午休时,她回到座位上。江逾白正低头做物理竞赛题,铅笔在纸上走得又稳又快,侧脸被百叶窗漏进来的阳光切成明暗两半。她坐下来,假装随意地提了一句:“刚才编辑打电话了。《夏蝉》加印了。”他的铅笔停了一瞬。很短,但够她捕捉到。
“挺好。”他的语气和听到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时一模一样。顿了一拍,他补了一句:“下个月书展的事呢?”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书展?”小顾编辑刚提,她甚至还没回复确认邮件,也没告诉任何人。除了许念念在走廊里喊过一句,但许念念喊的是“加印”,没说上海书展。
“出版社发了微博,《夏蝉》官方号转的。”他翻开错题本,把新的一页推到她面前,声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刚才课间看到的。”
林溪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个人课间从来只做三件事:做题、画画、去图书馆。什么时候开始刷微博了?而且搜的还是《夏蝉》官方号——
“你是不是把《夏蝉》的官微设为特别关注了。”
他没有回答。耳朵尖从冷白皮里透出一层浅红。
下午第二节是数学课。马老师讲椭圆第二定义,黑板上的方程式从左写到右,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林溪没听进去多少。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小顾编辑发了条微信——“对了,这次加印的封面会换新版,插画合作方那边需要重新沟通。你上次说认识一位画手?作品我们看过,风格很合适。方便的话让他加我微信,我们直接对接。”她盯着这行字,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左边。
江逾白正低头做笔记,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走。他的笔记本上全是椭圆和双曲线,和她书桌里那本画满《夏蝉》同人图的速写本仿佛是两个人。他不知道她正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开口,在想他会不会答应,在想如果出版社发现那个画手就是榕城一中高二三班的江逾白会是怎样,更在想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究竟是认可还是一种负担。
犹豫一直持续到晚自习前。教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嗡嗡响,前排赵柯正趴在桌上补昨天的物理作业,后排许念念和陆泽宇在传纸条争论明天食堂会不会有糖醋排骨。林溪深吸一口气,打开微信。
编辑的电话是找你画《夏蝉》的新封面。我把你作品发过去了,他们很喜欢。你想接吗?按着发送键的拇指把屏幕按出了一道短暂的水痕。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看着他头像上的白色剪影。那是他上周在图书馆画的——一片银杏叶停在空调外机上。像素不大,但她放大过,叶柄旁边有铅笔写的“LX”。下一秒他的输入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打了一大段又删掉。
“接了。”
没有问“多少钱”。没有问“什么风格”。没有问“你推荐我了?”只有两个字。
“你不问问要求吗?”
“你提的要求,我都会画。”
她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尖微微发麻。
窗边的落地灯把桌面照成暖黄小岛,他的笔尖依然在本子上稳稳游走,仿佛刚才打出的不是一句承诺而是一道普通的解题步骤。但她知道不是——他的笔记本上刚才画了一只蝉,和开学时画的那只一模一样,飞行的方向朝着她写的那句“江逾白”的上方。
晚自习结束后,小顾编辑又发来了一条语音,语气兴奋得像中了头彩:“林溪老师,你推荐的那位画手简直宝藏!我们组看了他发过来的几张试稿,全票通过。插画风格和文字的契合度太高了——他不是你的读者吧?对场景细节抓得太准了,图书馆、天台、银杏树,每一张都像他亲眼见过。”
林溪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站在操场边的银杏树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新叶在夜风里沙沙响。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他是我读者。”
小顾编辑秒回:“那就更好了!他懂你的作品,合作起来会很顺——你帮我问问他,他ID叫什么?方便的话备注一下。”
她关掉聊天框,找到江逾白的微信。打完又删,删完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编辑问你ID叫什么。”
那边秒回。只有一个字。不是“白”。他发来的是“江”。
她把手机锁屏攥在手心。他的ID在晋江叫“白”,在瓶盖上叫“白”,在所有匿名或半匿名的角落都叫“白”。但这次他说的“江”——是她的编辑、出版社、可能还有未来的读者会看到的署名。他把编辑沟通ID的名分和每天打卡的那个“白”分开了,却被“叫她老师”这种称呼弄得手足无措。她在便签上飞快地写出“溪山老师,白”,划掉,改成“溪山老师与江”,再划掉,最后在铁盒角落那张旧便签背面画了一只咬着笔帽的蝉。
第二天午休,林溪醒来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奶茶。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画着一只小蝉趴在奶茶杯上,嘴里叼着一根吸管。旁边是熟悉的字迹:这是昨天的“恭喜”。今天还有另外一件事。
她抬头环顾教室。江逾白正站在讲台边跟陆泽宇说话——更准确地说,是陆泽宇在跟他说,他在听,偶尔点头。他侧脸的线条依然冷淡,但右手食指上多了一块创可贴。创可贴剪裁整齐,贴的位置恰好是铅笔磨出的寻常薄茧上方。
放学后,她推开图书馆的门,习惯性地往角落走。靠窗的老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夏蝉》样书——最新版封面,和她昨晚在小顾编辑邮件里看到的打样一模一样。封面插画上,银杏树下站着两个人,树影和阳光落在他们并肩的轮廓上。不是背影。是一对侧影——他画的不是女主一个人。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封面画:江。”
她站在桌前久久没动。然后翻开扉页,发现那张画比出版社打样多了一个细节——画中女生的手腕上添了一道极淡的铅笔痕,被上色后藏在银杏叶漏下的光影里。不是手镯,不是发圈,是一枚简笔的蝉形徽章。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掠过百叶帘,掠过她摊开的掌心。昨晚他拇指缠着绷带在画板前反复调整女生手腕的色块时,她就该知道——他把自己的署名放在最右下角,而把她笔下的蝉放在最靠近心跳的手腕上。风从银杏枝头经过,把新叶吹得哗啦轻响,像一阵由远及近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