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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冰水与醋意   三月下 ...

  •   三月下旬,榕城的气温突然飙升到二十八度,春天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夏天踹到一边。体育课刚结束,操场上蒸腾的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教学楼,所有人都在往小卖部冲刺。
      林溪站在篮球场边的香樟树下,手里攥着一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铁丝网,落在球场中央。
      江逾白刚打完一场三对三。他把球扔给陆泽宇,走到场边,用左手手背擦了一下下颌的汗。阳光把他露在外面的小臂晒出一层薄薄的蜜色,白色运动T恤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那一小截皮肤还是冷白皮,怎么都晒不黑。
      然后苏晚晴走过去了。
      她穿着干净的白T恤和深蓝色校服裙,手里拿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给江逾白时仰头说了句什么。大概不是一句平常的话——苏晚晴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的笑有点紧张,手指攥着瓶身,指节微微泛白。她站得很近,近到如果江逾白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指可能会碰在一起。
      林溪把矿泉水拧开。仰头。喉咙里的水咕咚响了一声。
      他没接。
      声音隔着半个操场传不过来,但她看清了他回答她时的嘴型,是先摇头再开口的。“不用,谢谢。”苏晚晴的手在空中停了两拍,然后收回去,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脊背挺得极直,手里的瓶子被紧紧攥着,始终没有拧开。
      林溪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矿泉水。冰的,瓶身凝了一层水珠,滑得快要握不住。她把瓶盖拧上,走到垃圾桶前,哐当一声把整瓶水扔了进去。
      “诶——你怎么扔了?”许念念从后面扑过来,手里举着两根冰棍。
      “不渴。”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得很快。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没往里面看,但余光捕捉到一个画面——江逾白正抬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她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阴影里。身后隐约有人在喊她,她没有回头。她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不是他的错,不是苏晚晴的错,甚至那瓶水根本没被接过去。但她就是不想喝那瓶水了。
      第四节课是自习。林溪走进教室的时候,江逾白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她拉开椅子坐下,故意把椅子往右边多挪了两厘米。他正在翻物理练习册,铅笔停在纸面上。她没有跟他说话——事实上,她整整大半节自习课都没有往左边看一眼。她做了两道函数题,错了一道。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蝉,莫名烦躁。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直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周围有人走动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说笑、有人把椅子推进桌下。然后她闻到一股熟悉的皂香,很淡,混着铅笔屑的味道。
      一个玻璃瓶被轻轻放在她桌角。瓶底碰到木桌面的声音清脆,带着微微的重量。她的胳膊还搭在桌面上,透过胳膊和桌子的缝隙,她看见了——橘子汽水。冰的。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和她扔掉的那瓶矿泉水一样冰。瓶盖上有字,马克笔写的,字迹清隽干净:“我只接你给的。”
      她把头慢慢从胳膊上抬起来。江逾白正在低头做物理题,侧脸线条平淡,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桌角那瓶橘子汽水,是冰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小卖部买的——也许是课间十分钟,也许是刚才她去上厕所的那一会儿,也许是他看见她把矿泉水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
      “你又去小卖部了。”
      “顺路。”
      “你上节课明明没出去——我一直在教室。”
      他沉默。“中间出去过一次。你说你渴了,但你的水瓶是空的。”
      体育课结束后她的确去教室拿过杯子。那个空了的保温杯放在桌上,他看见了。她那时候没注意他在不在,以为他还在操场。
      林溪把橘子汽水拿起来,拧开盖子。瓶盖上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他写完这句之后还在犹豫要不要再加什么,但最后还是把马克笔放下了。她没有喝。她把瓶盖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放下汽水,从笔袋里抽出那支象牙白钢笔,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便签。
      笔尖落下去,她写了两行字。写完折好放在他桌角。
      江逾白低头打开。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她的便签下面又写了什么,推回来。她打开——
      她写下的第一行是:“你今天那句话写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旁边是他铅笔写的回答:“我只接你给的。”
      第二行是她画的一只很丑的蝉,翅膀歪歪扭扭,旁边用钢笔写了三个字:“怎么办”,后面跟着一个问号。他的铅笔紧挨着这三个字,安安静静地放在她画的那只丑蝉旁边:“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会一直告诉你的。”
      她低头看着这两行字,把便签小心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桌角的橘子汽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得她差点呛到。
      “你刚才是不是在吃醋,”他翻了一页物理书,语气平淡得好像在念一道例题的题干,“矿泉水只喝了一半就扔了。”
      没有回应。她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说是——太直白了;说不是——他肯定不信。她选择了沉默。
      体育课结束后苏晚晴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绕到实验楼一楼的水槽边。她把那瓶没有被接过去的矿泉水拧开,浇在旁边的绿萝盆里。然后把塑料瓶捏扁,扔进可回收垃圾桶。她的力道很平静——不摔,不砸,只是捏扁,放进去,转身走了。她不需要一瓶被拒绝的水。
      晚自习前,许念念在教室后排吃薯片,吃得满嘴油。她发现林溪桌角又出现了橘子汽水,瓶盖上的字已经从“白”进化成了完整的主谓宾句式。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苏晚晴今天给江逾白送水了?”
      “……你怎么知道。”
      “全校都知道了。赵柯亲眼看见的,说苏晚晴递水的时候手都在抖。”许念念嚼了一口薯片,“不过她今天下午在走廊里跟赵柯说,她放弃江逾白了。”
      林溪猛地转头。“她说的?”
      “嗯。赵柯问她为什么,她说——”许念念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复述,“‘我努力过了,也输得心服口服。他看她的眼神,是我见过的最像夏天的东西。我抢不走,也不想抢了。’”
      林溪垂眼,指尖在瓶盖上那个“的”字上轻轻摩挲。她想起扔进垃圾桶的那瓶矿泉水——苏晚晴后来一定也看见桌上这瓶橘子汽水了,冰的,瓶盖有字,被她拧开时冒一小串气泡。苏晚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那瓶矿泉水浇进了绿萝盆里。
      “她还说,她准备考复旦中文系,以后想当作家。大概是被你刺激的。”许念念凑过来看她的表情,“她说她也要写出能被那么多人喜欢的故事。但比你多一个字——不是溪山,是苏晚晴。”
      她没有吃醋的快感。只是觉得那个把矿泉水捏扁扔进垃圾桶的女孩,和自己之间终于不再隔着什么。
      晚上放学,陆泽宇在操场上边投三分边说苏晚晴问他,如果一个人不喜欢你,但你喜欢了他整整一年,是不是很蠢。他被问倒了,挠挠头说你不如去问林溪。苏晚晴笑了一声说不用问了,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江逾白给陆泽宇传了一个球。“她问的不是你。”
      “我知道啊!她问的是她自己——但我说不出口啊。我不能说‘对啊是挺蠢的但你喜欢的是我兄弟所以这事儿我没法评价’。所以我只能传球。”陆泽宇接住球,很无奈,“你什么时候学会正经说话的?”
      “她教的。”
      “谁?林溪?”江逾白没有回答,把球投出去。球空心入网,篮网晃了两下。
      陆泽宇在球场灯下捡起球,忽然觉得他刚才那句话不是在说苏晚晴。他说的是自己。从只会说“借过”“谢谢”“让一下”,到在笔记本上写“我爱你”,中间隔了整个高二上学期和无数个瓶盖和纸条和深夜晋江私信。她教他写心动那天晚上,他在草稿纸上打了四遍草稿。而现在,他已经能对陆泽宇说“接你的水是因为你运球太累”,又能转头对林溪说“我只接你给的”。
      校门口,林溪背着书包走出来。江逾白站在传达室旁边,手里拎着两瓶汽水。一瓶橘子味,一瓶同款但口味的,瓶盖上都写了字。
      “今天怎么有两瓶?”
      “橘子是今天的。另一瓶——你先拿着。”
      她接过来看。不是橘子,是荔枝味,新出的季节限定。瓶盖上写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你喝橘子,明天喝这个。”她低头把两瓶汽水都放进书包侧兜里,低头扣书包带扣的时候嘴角被书包投下的阴影挡住。
      两个人并肩往银杏道走。他忽然开口:“苏晚晴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她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耳根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再有。”
      “因为我对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
      “我只给一个人。”
      她停住脚步,看着地上自己鞋尖前的一片银杏落叶。今天明明没有掉叶子,但地上确实躺着一片,金黄色的,大概是去年冬天的最后一片,藏了很久才被春风扫下来。她蹲下来把它捡起来,夹进他上次给自己的《夏蝉》实体书扉页。
      他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校门口的银杏树安静地立在路灯下,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肩距和上次秋游一样,一个拳头。
      许念念正好从后面骑车经过,看见路灯下这熟悉的一前一后,又低头瞥见林溪书包侧兜里两瓶汽水排得整整齐齐。两只瓶盖上都写着字。她把单车铃铛拨了一声,对着前面笑得很大声,但没有喊破他们之间的距离。转而点开陆泽宇的微信,边骑边发语音:“我今天跟你赌三包辣条,他下周会在瓶盖上写完整的诗。”
      “你说的下周是开学第二周还是第十七周——”
      “下周。他现在不是写了吗,是‘我只接你给的’,不是‘白’。下一次瓶盖我赌会写她的名字。”
      “那不是下周而是明天。”陆泽宇快速回复,跟着三个柠檬的表情。
      而在走廊尽头,苏晚晴把班级日志合上放进讲台抽屉。翻开的那一页,今天的日期旁边只写了一行字:“我决定成为更好的自己。不是因为任何人,是因为我终于想通了。”她锁好抽屉,把钥匙交给门卫大爷。路过银杏道的时候远远看见路灯下两个背影,停了一步,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她的脚步比平时轻,手里没有矿泉水瓶,只握着一本翻旧的复旦招生简章和一瓶自己喝的橘子汽水。
      当天晚上,林溪更新了《夏蝉》第八十八章。章末作者有话说写了一行字:“今天有人告诉我,他说‘我只给一个人’的时候其实很紧张。我说我知道——他耳根红得能让汽水变温。”
      五秒后。评论区第一条。白:没有红。只是说了实话。
      她看了两遍,把手机锁屏,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台上的绿萝新抽了一片叶子,嫩绿的,蜷着还没展开。她翻了翻笔记本扉页——从“我该不该转学”到“我想去他在的地方”,从“不要喝橘子汽水”到今天夹在便签层里的新一行字:今天他说不会再接别人的水。我没有问为什么。因为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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