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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藏在习题册里的画 四月中旬 ...


  •   四月中旬,榕城一中的银杏已经绿得发亮。

      旧风扇又开始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慢悠悠地把粉笔灰和午后阳光搅在一起。林溪趴在桌上,眼皮打架。马老师在讲台上讲双曲线的渐近线,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出节奏均匀的笃笃声,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术。

      她没睡着。因为左边那个人今天有点奇怪。

      江逾白这节数学课已经换了三次坐姿——先是左手撑着下巴,然后右手握笔,再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每一次换姿势都极其克制,但他平时上课从来不换姿势。他就是一座雕塑,从上课铃坐到下课铃,脊椎和大地的夹角永远恒定。

      雕塑今天不太对劲。

      林溪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眯着眼睛从睫毛缝隙里观察他。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身上画了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他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听讲。做笔记。演算。一切看似正常,但他的手肘压在笔记本边缘,压住了一个角,像是怕被风吹开——但他的笔记本从来不怕被风吹开,他也从来不在意别人看他的笔记本。

      所以那个本子上有什么。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江逾白被叫去开年级前二十的培优会议。这种会每次开完都有人一脸菜色地回来,据说培优班的数学题和高考压轴题之间只隔了一层纸,一捅就碎,碎的是自信。他走的时候把笔记本带走了,但数学习题册还摊在桌上。

      绿色的封皮,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这本习题册是江逾白自己编的——不是买的教辅,是他自己从过去三年所有联考卷子里精选出来的易错题,每一道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教材页码,每一章后面都有他手写的难度评级。她有时候觉得这本习题册应该送去出版,比市面上任何教辅都好用。当然,也可能是做题的人让她觉得做题本身也不错。

      林溪盯着那本习题册看了几秒。他忘了带。江逾白从来不忘记带任何东西。

      她伸手把习题册拿过来。封面是普通的绿色卡纸,翻开第一页,目录,第二页,集合与简易逻辑,第三页,函数——她的目光停住了。那道三角函数的例题旁边,空白处有人画了一幅小画。

      铅笔画,极细极轻,但线条很稳。画的是一个女生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她用笔帽抵着下巴,盯着面前的卷子,眉头皱成一团,嘴巴微微噘着,显然是被题目难住了。画的右下角没有字,没有“献给月光”,没有任何落款。一个多月前她翻开看还不是这样。

      林溪把习题册翻到下一页。函数的第二次课旁边,又有一幅。女生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她的睫毛画得很仔细,根根分明。旁边是图书馆的百叶窗,窗帘被他拉上了——她在画里才注意到那个拉窗帘的外轮廓被极淡地勾在窗框旁,肩膀的斜度和他从自己左边起身时一模一样。

      她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画。不是那种完整的插画,是速写,画的几乎都是同一个主题的场景——她在补习时的各种瞬间。她咬着笔帽思考,她把橡皮掰成两半又合上,她做错题的时候把头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尖,她做对题目的时候转头想给他看、然后又假装没转。

      场景全都是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台灯从左上角打过来,百叶帘的光栅落在她手背上。每一幅画都极其安静,但在安静里又藏着很多他平时从来不说的话。翻到最后一道题旁边,画的是她伸手去拿橘子汽水,手指刚碰到瓶身。他的铅笔在这一刻停住了,汽水瓶盖上没有字。和真实不一样,他没有在画里署上“白”。

      林溪意识到,他在用这种方式记录她,一个瞬间,一个瞬间。

      她想起他说过“我在学”。他在学怎么写“我爱你”,用文字。但他其实不需要学。他的铅笔画比任何文字都说得多。

      “……林溪?”

      她猛地抬头,手指还压在习题册上。许念念从后排探过头来,手里举着半袋薯片,看见她翻的不是作业而是一本画满小人儿的册子,顿时神情严肃起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的习题册,我在查一道题——”

      许念念的眼神里写满了“你编你继续编”,但她没有戳穿。只是往林溪嘴里塞了一片薯片,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查题。嗯。我查题的时候也不会笑得跟捡到宝一样。”

      林溪把薯片嚼碎咽下去,目光还在那本习题册上。画的最后一页——是他昨天画上去的。她做对那道椭圆大题的时候,他正在“批改”。画里的她比之前任何一幅都笑得更开,手里举着卷子,嘴角的酒窝都画出来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酒窝,但他看到了。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铅笔削得很尖才写得下:“你第一次说‘我做出来了’。我想让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合上习题册,原样放回他桌角。手指在绿色封面上停留了比平时多好一会儿,仿佛多停一秒就能把那些画全都印在指腹上。

      江逾白开完培优会回来的时候,晚自习已经上了一半。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桌角的习题册,停了停。然后偏头看她。她假装在认真做语文阅读理解,手里的笔转了两圈——那是她偷看他写字时学会的坏习惯,转圈时会卡在虎口。

      “你翻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溪放下笔。脸有点热。“……你不是故意忘带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不是。”

      “你江逾白从来不忘记带任何东西。”

      他把习题册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她在他画的她旁边,用钢笔写了两个字:我在。然后翻回自己正在做的那一页,他在下面也写了两个字:我也在。和她用同一支笔——她放在桌上的那支象牙白。他没问她就拿了,她也没问他要还。

      第二天中午,江逾白被美术老师叫去整理艺术节的画展存档。他的书包放在座位上,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速写本的边角。林溪本来没想看——她只是去拿自己落在他桌上的橡皮。但速写本从书包里滑出来,翻开了。

      不是习题册上的那些速写小画。是完整的水彩插画。

      第一张是她在图书馆睡着了。窗外的银杏是绿的,阳光透过叶片变成金色的碎光洒在她头发上。她面前摊着《夏蝉》的手稿,他画出了手稿上那些字的轮廓——第三卷的某个章节,她写过女主在等男主回信的那一段。第二张是她在天台。停电那晚。她靠着栏杆,整个人浸润在月光里。他画出了月光落在她睫毛上的细碎光斑,画出了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画出了她藏在身侧的微微蜷起的食指。

      第三张——

      她蹲在福利院门口,手里拿着橘子汽水。雨后的地面泛着水光,她的帆布鞋尖被雨水打湿了一块。她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是她摊开的掌心,掌心上放着那枚蝉形徽章。每一张背面都有字。第一张:“你在书页上写‘等他回信’。我在画布上等你。”第二张:“月亮和你。”第三张:“你蹲在雨后的地上看徽章。你说‘好看’。我没告诉她,你这一句‘好看’,我画了一整夜。”

      速写本里还夹着一张更旧的字条,是从某张草稿纸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的一角,铅笔笔迹已被蹭得有些褪色。上面只有两个字:画我。她认出那是自己的笔迹,是上学期美术展结束后她在侧厅随手递给他写的那张。他的回复写在旁边,比她的字迹更旧——“一直。”

      林溪把速写本合上,放回他书包里。深呼吸,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踢球,喊声远远地飘过来,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那天傍晚她去图书馆时,江逾白已经把习题册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她坐下来,翻开第一页,看到他端端正正画下了今天自习课上她的睡颜。下面只有四个字:“他是你的。”

      她没有抬头。只是在讲完双曲线的渐近线原理而他的铅笔开始往纸上落之前,把橡皮推到他左手边,低声说:“我知道。”

      (第2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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