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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的同桌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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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榕城一中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拖过地的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来的豆浆热气。
林溪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一大半的人。
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拍。
第四排靠窗。
那个人已经到了。
白衬衫,后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翻一本英语阅读理解。晨光从窗户斜打进来,在他肩膀和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像生怕惊动什么似的。
旁边那个空位,桌面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
像是被人提前擦过了。
林溪深吸一口气,拎着书包走过去。
她拉开椅子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前排有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溪和江逾白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然后飞快转回去,压低嗓子跟同桌说了句什么。
林溪不用听都知道大概是哪种内容。
——她怎么坐那儿了?
——李老师安排的呗。
——学神真可怜。
她把书包挂好,坐下,往外掏课本。
左边那个人全程没有抬头。
一个字没说。
一个眼神没给。
林溪莫名松了口气。
不认识了?也好。翻墙砸人的账,她也不想认。
她从书包里摸出那支黑色钢笔,放在桌角。又觉得不对——这笔太显眼了。她不动声色地抓起来塞回笔袋里,换了支一块钱的中性笔。
刚换完,她就感觉到了。
那道视线。
从左边来的,很轻,像蝴蝶落在纸上。没有重量,但存在感极强。落在她的手指上,然后是笔袋,再然后移开了。
前后不过两秒钟。
林溪的耳根开始发烫。
她猛地把笔袋塞进抽屉里,动作之大差点把桌上的语文书扫下去。
身旁的人依旧在翻英语阅读,面色如常。
但他的铅笔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除了林溪,没有人会注意到。
——
第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周,四十出头,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踱步,眼镜链子在胸前晃来晃去。这学期第一篇课文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
周老师念了一句,推了推眼镜:“谁来说说,这句话用了什么手法?”
前排几个学霸抢着举手。
林溪没举手。她在草稿纸上写今天的更新大纲——《夏蝉》第七十四章,女主终于要在银杏树下开口了。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她说:‘我本来不想来的。但你说你会在,所以——’”
“林溪。”
她猛地抬头。
周老师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来回答一下。”
林溪脑子一片空白。好在她扫了一眼黑板,看到了“颇不宁静”四个字,试探道:“……直抒胸臆?”
周老师眉毛扬了扬:“不错嘛。坐下。”
她松了一大口气,正准备继续写——
身边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江逾白把自己的语文书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寸。书页空白处,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和前天那张画上的如出一辙。
“不是直抒胸臆,是欲扬先抑。你答错了。”
林溪:“……”
她转头瞪了他一眼。
他正面不改色地看着黑板,侧脸线条在晨光里冷硬得像雕塑。如果不是那行字还明晃晃地摊在她眼前,她简直要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林溪咬了咬下唇,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推回去。
“那你举手啊。”
过了大约十秒钟。
书又被推回来。
“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她写完了才发现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她为什么要打听他对什么感兴趣?但笔已经写了,总不能涂掉,太刻意。
书推过去了。
又推回来。
她低头看——
“……画画。”
只有两个字,但那个省略号让林溪愣了愣。她的手悬在纸面上方三厘米的位置,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画什么?”
她推过去。
他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语文书收回去,翻了一页。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正好需要翻页了。
林溪盯着《荷塘月色》后面的《故都的秋》,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幅画面: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铅笔在纸上游走,画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孩,然后在右下角写“献给月光”。
她没再追问。
——
第三节课间操,林溪被许念念拽到操场角落的老位置。
“你老实交代!”许念念一把抓住她的袖子,眼睛亮得像发现新大陆的猫,“你跟江逾白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少装蒜!我刚去你们那排收作业,看见你俩的语文书了。”许念念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你俩在书上写字聊天!江逾白!那个江逾白!在书上跟人聊天!”
“那是——”
林溪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没法解释。
怎么解释?说“我们没聊天,只是他在纠正我语文课的回答”?那更奇怪了好吗!
她索性闭嘴。
许念念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深思,从深思变成了某种危险的慈祥。
“林小溪,”她拍了拍林溪的肩膀,语气肃穆得像在念悼词,“你知道江逾白上学期一整年跟同桌说了几句话吗?”
“……不知道。”
“零句。他上学期同桌是陆泽宇,发小!青梅竹马!人家从小一起长大,他一个学期对陆泽宇说了零句话。陆泽宇后来跟我说,他怀疑江逾白声带是不是退化了。”
许念念用指关节敲了敲林溪的脑门。
“然后你,坐他旁边不到三天,他在书上跟你传纸条。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说明……”林溪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他可能想纠正我的语文成绩?”
许念念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了她三秒。
然后松开手,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溪山’的笔别老往学校带。那么贵的东西,丢了怎么办。而且那笔太好认了,你不是一直怕掉马吗?”
林溪应了一声,手不由自主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支笔。
是啊。
笔太好认了。
而江逾白——
已经见过了。
——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班主任李国平开班会。
“这次座位调整是暂时的,期中考后会按照年级排名重新排。”他眼镜片反光,扫了一圈下面的学生,“所以那些对现在座位不满意的同学,先用成绩说话。”
林溪的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成绩。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左边的座位。
江逾白正在做数学卷子。他做题的速度很快,选择题几乎一眼一个,草稿纸都不怎么用。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支铅笔,在选项间快速划过,偶尔停顿,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年级第一。
她呢?
林溪翻了翻自己上次月考的成绩条。语文年级第三,数学年级倒数第十四,物理倒数第七,化学倒数第十九。
她的总排名在班里是倒数第十一。
这样的组合,怎么看都是班主任强塞进来的“改造对象”。
笔尖戳破了好几个小黑点。
她忽然觉得有点闷。
不是生气——班主任的安排也谈不上恶意,毕竟她这个成绩确实需要被“改造”。
只是闷。
好像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能烂到什么程度,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她正走神,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橡皮。
弯腰去捡的时候,她看见了。
江逾白桌面压在最下面的那张草稿纸。
露出来的只是一角——大概五厘米宽,上面画的是一个女生伏案的背影。逆光,百叶窗的条纹落在她后背上,像琴键。
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铅笔写的字,被橡皮反复擦过,但还能勉强辨认:
……溪。
林溪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飞快直起腰,把橡皮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还在做题。侧脸平静得像是根本不知道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但她知道。
那种画——不会是昨天画的。昨天那张是正面,今天这张是背影。姿势不同,角度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画中人都是她。
这个人。
一直在画她。
不是碰巧。
不是一天两天。
——
“林溪,你脸怎么这么红?”许念念从后排递过来一颗糖,随口问了一句。
林溪剥开糖纸,含含糊糊说:“热的。”
许念念看了一眼教室里吱呀作响的旧风扇,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阴天,表情写满了不信。但她没戳破。
八卦集散地今天的收集额度还没用完,她把这笔账先记下了。
——
傍晚放学,林溪磨蹭到最后一个出教室。
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大概是想等他先走,省得并肩出教室门那十几步路的尴尬。又或者,她想知道那张画会不会被她看见。
但他也没走。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旧风扇还在头顶吱呀转,窗外的香樟树在夕阳里晃出碎金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铅笔屑味道,混着夏日傍晚独有的青草香。
江逾白合上数学卷子,开始收拾书包。
林溪也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动作很慢,和他保持着三五秒的时差,假装自己还在找什么东西。
他走到教室门口。
她松了口气。
然后他停下了。
没有回头。就只是停在门框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林溪。”
他叫她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咬字很轻,像在试一个从来没念过的词。
林溪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
“你的笔。”
他顿了顿。
“很特别。”
三个字,和前天在围墙下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问“在哪儿买的”。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藏了很久,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把它拿出来。
然后他走了。
脚步不紧不慢,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夕光里。
林溪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手指伸进口袋,摸到那支冰凉的钢笔。
笔夹上那个“溪”字硌着指腹,像一颗很小的、还没完全成形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刚才许念念说今天降温。
但她的脸还是烫的。
——
校门口。
江逾白跨上自行车,但没有立刻骑走。他单脚撑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晋江APP的后台。
“溪山”今天没有更新。
评论区已有四条催更,他划过去,在最新的那条下面打了一行字:
打卡。不急,慢慢来。
发送。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踩着单车骑过傍晚六点的榕城老街。
路边的蝉突然一起叫了起来,满城都是夏天的回音。
他迎着风,唇角弯了一下。
很浅。
但许念念如果看到的话,大概会以“榕城一中惊天头条”为标题在班级群里刷屏。
因为江逾白笑了。
因为一支笔笑了。
——
夜。
林溪在家打开晋江后台,更新了《夏蝉》第七十四章。
发布的时候,她在“作者的话”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重复了四遍。
最后只留下一句:
“有些读者可能不是只存在于屏幕后面的。”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她火速点进编辑页想删掉,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由它去了。
五秒后。
评论区亮起一条新消息。
白:打卡。我存在。
林溪盯着那个句号,总觉得它比平时更圆。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