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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像一颗夏日的陨石   榕城的 ...

  •   榕城的夏天从不跟人商量,说来就来。
      九月刚过一星期,气温依然稳稳地停在三十五度,空气里全是樟树被晒过的味道,甜腻腻的,像打翻了一整瓶过期的橘子汽水。
      林溪蹲在围墙顶上,往下看了一眼。
      两米八。
      不算高。翻过十七八回了,最多膝盖磕青一块。
      她把帆布鞋往墙缝里又卡了卡,书包带子勒紧,深吸一口气——
      手机在兜里震了第三遍。校医陈姐的号码,屏幕上三个字跳得像催命符:奶奶又烧了。
      没时间磨蹭了。
      林溪把心一横,照着往常那个落点,闭眼往下跳。
      风灌进校服领口的那一秒,她听见了什么。
      铅笔在纸上划过。很轻,但在空无一人的围墙角落里,清晰得像一截被拉长的蝉鸣。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糟了。
      然后整个人砸了下去。
      ——
      “砰——”
      书包先落地,然后是她的膝盖、手肘,以及——
      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砸在一个人身上。
      林溪的鼻梁撞上了什么东西,硬中带软,像一个肩膀。耳侧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男声,压得很短。与此同时,地面上的东西被撞散了一地,纸张哗啦啦地飞。
      她整个人摔懵了,膝盖火辣辣地疼。
      “对、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慌张张撑起身,手掌按在散落的画纸上,抓了一把就要递回去。余光扫到白衬衫的衣角,干净的,冷冰冰的,像刚从画报里裁下来的。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手里那张画纸,正对着她的视线。
      画上是一个女孩。
      侧脸,逆光,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模糊的金色。她低着头,正写着什么,笔尖停在纸面上,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写到了一句自己喜欢的对白。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笔迹清隽:
      《夏蝉》番外·献给月光。
      林溪的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的。
      《夏蝉》。
      那是她的小说。
      在晋江更新,笔名溪山,日更三千,收藏刚过两万。圈子里有小几百个忠实读者,偶尔有人在评论区叫她“太太”。
      但她不记得,自己给过任何读者自己的照片。
      她不记得,有人画过这个场景。
      她更不记得——
      有人会在画上写“献给月光”。
      她抬起头。
      撞进一双极冷的眼睛。
      黑,深,像浸了冰水。眉骨很高,下颌线削出锋利的角度。白衬衫扣到第二颗,领口一丝不苟,连褶皱都没有。
      他半撑起身子,一只手还握着一支铅笔。那张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审视。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画纸,再移回她的脸。
      林溪几乎是本能地松了手。
      画纸还没落地。
      他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精准——刚好能让她挣不开,又不会留下印子。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被他圈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指腹有薄薄的茧。
      画画的茧。
      “看够了吗?”
      四个字,声音和他的眼睛一样冷。
      林溪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膜里敲。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那个翻墙逃课的不良少女,但她从来没怕过谁。
      只是这一刻——
      这一刻她被人攥着手腕,面前散了一地的画全是以自己为原型的同人图,画的人是她三个月前刚开始更新的小说里刚出场不久的女主角。
      而那个攥着她的人,正用一双冷到骨子里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画笔。
      “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他先开了口。
      “翻墙,”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的帆布鞋扫到她膝盖上蹭破的校服裤子,“你逃课。”
      不是疑问句。
      陈述句。
      林溪下意识想解释——她要去医院,她奶奶在发烧,她没有逃课,她只是——
      但下一秒,她就把这些全咽回去了。
      她有什么好解释的?榕城一中所有人都知道她林溪是什么人。迟到、早退、上课睡觉、数理化年级倒数。谁会在意她为什么翻墙?
      于是一股劲儿上来了。
      她扬了扬下巴,故作轻松地挣了一下手腕:“对啊,逃课。同学你哪位?劝你赶紧松手,我这人名声不太好,沾上了你可说不清。”
      他没松手。
      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从她手里飘落的那张画纸,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着她。
      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鄙夷。
      是探究。
      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林溪被他看得发毛,刚要开口,他先出声了。
      “你用的什么笔?”
      ——
      她一愣。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弯腰捡起地上一支滚落的钢笔。黑色笔身,银色笔夹,尾端刻了一个极小的“溪”字。是“溪山”满一万收藏时给自己定制的,全网独一支。
      他把笔递过来。
      “这笔很特别,”他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课文,但林溪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平淡下面藏着什么,“在哪儿买的?”
      她一把夺过笔,塞进校服口袋里。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
      “地摊上随便买的。”
      她没再看他的表情,转身把散落的画纸囫囵抓了一把塞回他手里,然后拎起书包就跑。
      膝盖撞紫了也顾不上疼,一口气跑到校门口。门卫大爷正低头看报纸,她猫着腰从侧门溜了出去。
      直到坐上公交车,她才终于大口喘气。
      窗外的香樟树飞速后退,阳光穿过玻璃晒在她脸上。她慢慢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
      笔身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握着它,手指在细微地发抖。
      然后她想起了那幅画。
      那个坐在图书馆窗边的女孩。
      那个她从来没有对外发过照片、从来没有跟任何读者描述过长相的女孩。
      但她看见那幅画的瞬间,就知道那是自己。
      因为那个场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写《夏蝉》第三十七章的时候,在图书馆坐了一个下午,写到女主告白那一段,她自己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记得那一天。
      但她不记得,那天图书馆里有任何人在看自己。
      公交车到站。她下了车,站在医院门口,六层老楼的住院部就在前面。电梯坏了,她一边爬楼梯,一边摸出手机打开晋江APP。
      收藏:21038。
      评论区99+。
      她没看评论区,点开读者榜。
      打赏榜第一名。
      头像是空白的,ID是——
      白。
      历史打赏记录:287次。
      第一次打赏时间:三个月前,她更新《夏蝉》第三章的那个晚上。金额不大,但在附言里留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八个字。
      “写得很好。请继续写。”
      她从那个晚上起,多了一个铁粉。
      那个铁粉安静得像不存在。不催更,不留言,不混粉丝群。只是准时在每一章更新后打赏,不多不少,三百个晋江币。
      三个月,八十七章,一次都没断过。
      林溪站在住院部的楼梯拐角,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吵。
      她盯着那个ID。
      白。
      白衬衫的白。
      她手指一抖,退出了APP。
      ——
      傍晚六点,奶奶的烧退了。林溪在病房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七岁,眼下的黑眼圈比上次照镜子时又重了一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校服领子上有一小块灰,是下午翻墙时蹭的。
      她拍了拍脸。
      没关系,不想了。
      她想不起来榕城一中有个会画画的男生叫什么。她连班上有谁是学美术的都不知道。也许只是凑巧。也许那个人从不跟别人打交道。也许那个人根本不认识她林溪,只是正好在一个图书馆里画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碰巧画得像她。
      碰巧还看了她写的小说。
      碰巧打赏了八十七次。
      林溪关上水龙头。
      嗯,碰巧。
      ——
      第二天的天气依然很热。
      早读刚过,班主任李国平敲了敲讲台。粉笔灰扬起,前三排的同学齐刷刷往后一靠。
      “今天调座位。”
      全班一阵骚动。
      林溪趴在桌上刚眯过去,被许念念一胳膊肘杵醒:“别睡了!调座位!我的天,保佑我千万别跟——”
      “林溪。”
      李国平的声音越过整间教室,稳稳地砸在她头顶。
      “你去坐江逾白旁边。”
      全班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听见四面八方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
      “让她坐江逾白旁边?”
      “不是吧,李老师这是要干嘛……”
      “完了完了,学神要遭殃了。”
      “林溪诶——那个天天逃课的林溪?”
      她抬起头。
      顺着李国平指的方向看过去。
      第四排靠窗。
      一个人坐在那里。
      白衬衫。冷脸。
      手指正夹着一支铅笔,指腹的薄茧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白。
      他抬眼。
      正对上她的眼睛。
      那一刻,林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认得那双眼睛。
      冷的。深黑的。像冰水里浸过的墨。
      江逾白。
      年级第一。
      那个永远不跟人多说一句话的学神。
      那个昨天下午在围墙下——
      被她砸到的白衬衫。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的校服口袋上停留了一瞬。
      那里面,装着那支刻了“溪”字的笔。
      然后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像是完全不认识她。
      李国平又催了一句:“林溪,还愣着干什么?”
      她僵着腿走过去,把书包放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桌面擦得很干净,连个橡皮屑都没有。
      她坐下来。
      他没有看她。
      但在她坐下的那一秒——
      她听见了。
      极轻的一声,从他那边传来的,铅笔在纸面上停顿了一拍的声音。
      像是他刚才一直在画什么,然后停下了。
      林溪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偷偷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他的桌面。
      草稿纸上画着半只蝉。
      翅膀刚展开。
      脚边还停着一片小小的香樟叶。
      她猛地把视线收回来。
      心脏跳得很快。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被拉得很长,长得像有人在画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线。
      从昨天下午的围墙下,一直画到今天早晨的这张课桌旁。
      ——
      上午第三节语文课,林溪拿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摊开,在空白处开始写今天的更新大纲。她写了几行,拧开那支“溪”字钢笔。
      笔尖刚落在纸上——
      她感觉到了。
      一道视线。
      从左侧扫过来,停在她的笔上。
      不看她。只看笔。
      她握笔的手僵了一瞬,没有抬头。然后那视线移开了,轻描淡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听见了翻书的声音——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林溪低下头,继续写字。
      她不知道的是,在他刚翻开的那一页笔记本上,他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她。
      第二行划掉了三次,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找到你了。
      ——
      下午五点四十,放学铃响了。
      林溪第一个冲出教室。她今天要去医院给奶奶送饭,耽误不得。
      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操场。
      路过那棵百年银杏树时,她下意识往围墙那边扫了一眼。
      没人。
      只有昨日的香樟叶还散在地上,被夕阳烧成金黄。
      她放慢了脚步。
      然后她看见——
      她昨天翻墙的那个位置,墙根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瓶橘子汽水。
      冰的。瓶身还在往外凝水珠。
      瓶盖被拧开过了,但里面没喝过。瓶盖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极小极小的字——
      一个“白”。
      林溪握着那瓶汽水,站了很久。
      风穿过操场,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有人在吹口琴,调子是那首老歌,《被风吹过的夏天》。
      汽水瓶身上的水珠滑落,滴在她虎口上。
      凉的。
      但她的脸是烫的。
      她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
      橘子味的。
      甜得有点过分。
      (第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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