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夏蝉》第73章,女主不该死 数学课。 林溪对 ...
-
林溪对数学课的态度经历了三个阶段。高一上学期是“听不懂但努力听”,高一下学期是“听不懂但假装在听”,到了高二,已经进化成“听不懂所以干脆不听了”。
数学老师姓马,四十多岁,讲课的时候习惯把粉笔头掰成两截,一截写字一截攥在手里。他讲椭圆,黑板上的方程式从左写到右,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已知椭圆C的离心率为二分之根号三,焦点在x轴上——”
林溪的笔尖顿了顿。
她正在写《夏蝉》第七十三章。昨天更新完七十二章之后,评论区炸了。读者都在猜女主到底会不会在银杏树下告白,有个ID叫“今天也等更新”的读者写了五百字长评分析女主心理,结论是:按照女主的性格,她不会说出口。
林溪也觉得她不会说出口。
但她想让女主说。
哪怕说出来被拒绝,也比一直烂在心里好。
她咬了咬笔帽,在草稿本上继续往下写。
女主站在银杏树下。风很大,把她围巾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男主站在她对面,等了很久。她开口了——
林溪写到这里,卡住了。
她要说“我喜欢你”吗?太直白了,不像她会说的话。
她要说“以后我们还能一起上自习吗”?太弱了,完全没有力度。
她要说——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了自己正坐在教室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忘了黑板上还写着一道椭圆的离心率。甚至忘了她的同桌是谁。
所以她没注意到。
有一道视线,从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就落在了她的草稿本上。
很轻。像猫走过窗台。
他本来在做数学卷子。椭圆的大题刚解完第一问,伸手去拿橡皮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草稿本上的字。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写的不是公式。
她在写——
“她站在银杏树下,围巾被风吹起来。这个秋天的第一场冷空气来得没有预兆,但他的手是热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其实每天都想早点来学校,只是因为能多看他一眼。”
江逾白缓缓收回手,把橡皮放在桌角。
他没有再看。
但他的卷子,第二问空了很长时间。
——
林溪写完了女主的台词。
“她说:‘我本来不想来的。但你说你会在。’”
她停下笔,歪着头看了一遍。还可以,不完美,但至少真实。她准备再往下写两句男主的反应,然后收住这章——
一只手忽然从左侧伸过来。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抽走了她的草稿本。
林溪整个人僵住。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草稿本落在江逾白的手里,他垂着眼,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第一页——那是上周她写的第七十二章草稿。翻到第二页——第七十三章开头。翻到第三页——
他停下了。
那一页上写满了她随手记的小说设定:女主外貌、男主职业、剧情转折点、伏笔清单。最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她某天无聊时写的——
“如果他也是读者就好了。”
林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完了。
彻底完了。
她想伸手去抢,但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写板书。全班四十八个人安安静静,只有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她不能动,不能出声,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看着他。
而他——
他没有表情。
从头到尾。
没有皱眉,没有惊讶,没有露出“原来是你”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翻完了那几页,然后把草稿本合上。
没有还给她。
他拿起自己的铅笔,在草稿本的第一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然后合上本子,推到她的桌角。
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马老师正好写完黑板上最后一行公式,转过身来:“好,这道题谁来上黑板做一下?”
前排有人举手。
林溪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盯着那本草稿本,指尖冰凉。她深吸了两口气,才鼓起勇气翻开第一页。
那行字写在她的第七十三章大纲下面。
铅笔写的。字迹清隽,每一笔都压得很稳,像刻进纸里。
“《夏蝉》第73章,女主不该死。她值得更好的结局。”
她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的大脑处理了很久才理解了这句话。
第一层意思:他看过《夏蝉》。
第二层意思:他不仅看过,还在追更。追到了第七十三章——她今天才刚开始写的第七十三章。
第三层意思——
他认识女主。
他知道她写的是谁。
他知道她就是——
“林溪。”
马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林溪猛地站起来,腿撞到桌腿,疼得她倒抽一口气。全班转头看她,有几个人在偷笑。
“……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
马老师叹了口气,示意她坐下。又点了另一个同学。
她坐下来,把草稿本死死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江逾白正在做数学卷子。右手握笔,左手压着试卷边缘。侧脸线条平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从睫毛到下颌,从肩膀到手指——没有一处不平静。
好像刚才递过来那行字的人不是他。
好像他什么都没做过。
林溪把草稿本翻开到最后一页。
那里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她刚才太紧张没注意到。
这次写的不是中文。
是三个拼音,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很少写英文的人在努力勾勒几个字母:
xi shan
拼错了。
“溪山”应该是xi shan。
他写成了xi shan。
上面还用铅笔笨拙地标了声调,第一声和第一声,涂改了两遍才写对。
林溪盯着那个错误的拼音。
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她在语文书上写“那你对什么感兴趣”,他回“……画画”。
那时候她觉得他冷,话少,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但这块石头——
会在草稿纸上偷偷找一个他不知道的汉字的拼音。
会把声调标错,然后悄悄改两遍。
会在她根本没看见的时候,做这些多余的事。
她把草稿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
手还在抖。
但不知道为什么,嘴角有点压不住。
——
下课后,林溪第一个冲出教室。她需要透透气。
走廊尽头,许念念正和苏晚晴讨论下周的板报。看见林溪过来,许念念朝她招了招手。
“你不是上节课才被点名了吗?怎么笑得跟捡到钱似的。”
“没笑。”林溪把脸板起来。
“你刚刚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许念念用一种“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翻了个白眼。苏晚晴站在旁边安静地笑了一下,目光越过林溪,落在走廊另一头。
江逾白正从教室门口走出来。陆泽宇从篮球场跑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老江!下午有场友谊赛,来不来?”
江逾白没说话,微微摇了摇头。
陆泽宇还在那儿喋喋不休,江逾白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
和林溪撞在一起。
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他移开目光,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溪。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板报的样稿卷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
午休。
教室里窗帘拉得很严,大部分人趴着睡着了。旧风扇在头顶摇头,吱呀吱呀转。
林溪趴在桌上,脸蛋贴着冰凉的桌面。
她睡不着。
草稿本上的那行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她值得更好的结局。”
他写了这句话。
那个从来不跟人多说一句话的江逾白,上课收走同桌的草稿本,没有举报,没有告诉班主任,甚至没有质问她为什么上课写小说。
他只是写了一句话。
好像他收走她的本子,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件事。
外面开始落雨,很细,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榕城的雨说来就来,很快连成一片,把窗外的香樟树洗得发亮。
教室里的光线暗下来。
门被推开。
江逾白走进来,白衬衫上有几滴雨痕。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的书。
他走过她的座位。
脚步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一件校服外套被轻轻搭在她肩上。
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吵醒她。
外套上有很淡的皂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铅笔屑和旧书混合的木质调。
像他身上的味道。
林溪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睁眼。
她感觉到他坐回旁边的位置,拉开椅子,打开笔盖。安静了几秒,然后铅笔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在画什么?
她想知道。
但她不敢睁眼。
怕他发现自己没睡着。
怕这件外套被收回去。
怕——
怕什么呢。
她攥着那件外套的袖子,指腹摸到袖口处有一小块硬硬的凸起。是干了的颜料。蓝色的,指甲盖大小。
他在袖子上画画的时候弄上的吧。
她把那块颜料按在拇指下面。
好像这样就能按进心里。
——
下午第一节,雨停了。
林溪把那件叠好的校服外套放在他桌角。
“谢谢。”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他把衣服收回书包里。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橘子。
不是橘子汽水。是真的橘子。皮上有个小疤,但很圆,橙黄橙黄的,一看就是认真挑过的。
他把橘子放在她桌角。
没说话。
林溪看着那个橘子愣了好几秒。
“这什么?”
他翻开英语阅读,头也不抬。
“你的灵感奖。第七十二章写得很好。”
停了停。
“但是七十三章,别让女主死。她配得上更好的。”
他翻开错题本,把新的一页推到她面前。
“你可以改。”
然后他转头看向窗外,耳根有一小片可疑的红。
窗外又开始落雨了。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雨水打在银杏叶上,打出一层薄薄的雾。
林溪坐在第四排靠窗。
左边是一个话很少的白衬衫少年。
桌角放着一个橙黄色的橘子,旁边是他刚推过来的错题本。
口袋里是那支刻了“溪”字的钢笔。
窗外的蝉被雨声盖住了,但这个夏天的蝉鸣——
好像从来没有停过。
——
傍晚,林溪去了医院。
奶奶今天精神好一些,靠在病床上听收音机里的黄梅戏。看见她来,关掉收音机,拍了拍床沿让她坐。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没高兴啊。”
“你奶奶还没老花眼。”陈奶奶摸了摸她的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弯月,“眼睛里都是光。”
林溪抿着嘴,打开保温饭盒。
是奶奶最爱喝的冬瓜排骨汤。
她舀了一勺,吹凉了递过去。
窗外的雨停了。
住院部楼下的榕树叶子被洗得闪闪发亮,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蝉落在枝头,在新雨后的傍晚里叫了一声。
奶奶喝完汤,忽然说:“对了,今天下午有人送了个快递到病房。”
“什么东西?”林溪接过奶奶喝完的碗,随手抽出纸巾擦了擦床头柜。
“不知道,我还没拆。就放在那边小桌上。”
林溪放下碗,走到小桌边。是一个棕色的文件袋,不厚不重,上面只写了“陈奶奶收”,没有寄件人。
她帮着拆开。
里面滑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硬壳的,封面是一片银杏叶的压花,做得很用心。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祝奶奶早日康复。林溪是个很好的同桌。”
没有署名。
但那字迹——
林溪认得。
跟她草稿本上那行“她值得更好的结局”,一模一样。
她慢慢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那只蝉又叫了一声,忽高忽低,像谁的心跳。
奶奶歪着头看她:“哪个同学送的?男生还是女生?”
“……”林溪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用力拉上拉链,脸埋在包后面,闷闷地应了一句,“就是个同桌。”
”哦——同桌。”奶奶拖长了调子,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
林溪把包背起来,快步往洗手间走。拧开水龙头,凉水猛地冲在手腕上。镜子里的人脸颊红得不像话。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林溪,你完了。”
说完关上水龙头。
嘴角怎么都压不回去。
——
夜。
林溪坐在电脑前,打开晋江作者后台。
第七十三章的存稿还在草稿箱里。女主站在银杏树下,围巾被风吹起来,她说——
她删掉了那句话。
重新写。
重新打。
打完了。三千一百字。女主没有说“我喜欢你”。
她说——
“我本来不想来的。但你说你会在。而我——”
“而我想来。”
“很想很想。”
林溪打完最后一个句号,发了一条请假条。
“今天更新晚了,因为我把第七十三章重写了一遍。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以及——有读者说得对,女主不该死。她值得更好的结局。”
发布。
十秒后。
评论区第一条。
白:打卡。她值得。
她关掉网页,躺在床上。天花板上贴着夜光的星星贴纸,是几年前搬家时贴的,已经不太亮了。但她还是在黑暗里看着它们。
一颗一颗。
像是某个人的字。
一笔一笔。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晋江私信。
白:她站在银杏树下说的那句话。
白:是今年最好的台词。
她盯了屏幕很久,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的星星还在微微发光。
而窗外,榕城的蝉在这个夜晚不知疲倦地叫着。
似乎要叫完一整个夏天才够。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