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风阙》椰梨堍

9、赏花宴风波 有人刻意提及沈鸾 秋日渐

　　秋日渐深，御花园菊展开得正好。

　　宫中设赏菊宴，六宫妃嫔尽数赴席。雕花木桌沿湖排布，黄白菊簇簇拥拥，暗香浮动。丝竹声轻缓漫开，杯盏交错，笑语声声，只是这热闹底下，暗流翻涌。

　　柳知意一身浅杏色宫装，腰间悬着那枚白玉鸾佩，随步履轻轻晃动。萧御珩坐在主位，目光频频落向她，席间时不时吩咐内侍，将新鲜的菊糕、温好的蜜酒送到她面前。

　　这般毫不遮掩的偏爱，引得席上众人频频侧目。

　　丽妃端着酒盏，眼底藏着冷意，与身旁的几位妃嫔对视一眼，心中早已打定主意。

　　酒过数巡，丽妃忽然起身，盈盈朝着主座行礼，声音清亮，恰好能让满座听见：“陛下，今日菊花开得这样繁盛，倒叫臣妾想起旧事。当年先皇后沈鸾娘娘在世之时，最喜秋菊，每逢菊宴，必亲手折菊插瓶，还曾与陛下一同在湖边联诗。”

　　话音落下，席间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压向柳知意。

　　这是当众把她替身的身份，摊开在日光底下。

　　柳知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指尖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着浅淡平静，垂着眼，不说话。

　　萧御珩眉峰微蹙，看向丽妃，神色淡了几分：“旧事不必多提。”

　　可丽妃像是没有看见帝王神色变化，继续笑着往下说：

　　“说来也是奇妙，知贵人容貌，竟与当年沈皇后娘娘如此相像。方才远远一望，臣妾恍惚间，还以为是沈皇后娘娘重回宫中了呢。”

　　字字句句，如细针，扎向柳知意。

　　她是活生生坐在这儿的柳知意，可在旁人嘴里，她永远只能是一句“像沈皇后”。

　　席上其他妃嫔纷纷附和，假意感叹：“是啊，实在太像了。”

　　“想来陛下看见知贵人，也能慰藉思念先皇后的苦楚。”

　　她们笑着谈论，语气看似感慨怀念，实则是把她钉在“影子”的铭牌上，当众提醒所有人：这份恩宠，从来不属于她。

　　柳知意缓缓抬眼，看向主位的萧御珩。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她盼着，他能开口，为她说一句话。盼着他告诉众人，眼前之人是柳知意，不只是谁的影子。

　　萧御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眸色复杂。他看见了她眼底那一点微弱的期盼，可唇瓣动了动，出口的话却轻飘飘：“确有几分相似。”

　　短短五个字，轻得像秋风，却瞬间击碎了柳知意心底刚刚萌芽的期许。

　　他没有否认。

　　他默认了。

　　原来在帝王心中，她依旧只是一个相似的虚影。方才席间所有温柔、所有照拂，依旧建立在那张酷似沈鸾的面容之上。

　　心口一点点发凉，像是有冷水缓缓漫上来。

　　可她依旧维持着礼数，轻轻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声音平稳无波：“诸位娘娘谬赞。”

　　不多辩解，不表露委屈。

　　一旁廊下，沈砚一身朝服，本是奉召入宫赴宴，静静立在阴影处，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席上强装平静的柳知意，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慢慢黯淡下去的光，心底轻叹。

　　帝王给她温情，却不愿为她剥离影子的标签。

　　这份情爱，从根上便是残缺的。

　　宴席继续，丝竹依旧悦耳，可柳知意再也听不进去半句。满座的欢声笑语，都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

　　萧御珩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待宴席间隙，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安抚：“别往心里去，她们只是随口闲谈。”

　　他的掌心温热，可柳知意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她抬眸望向他，轻声问：“陛下，在您眼里，我只是像她吗？”

　　萧御珩一怔，避开了她直视的目光，只柔声道：“知意，莫要多想。”

　　没有正面回答。

　　没有一句，你是柳知意。

　　柳知意缓缓收回手，垂眸掩去眼底那一片骤然沉下去的荒芜。

　　方才宴会上那一点甜，此刻尽数化作锋利的刃。

　　原来她动心奔赴的温柔，从来都有一道跨不过去的旧人阴影。

　　秋菊盛放，满园飘香。可这满园繁花，都衬得她孤身一人，无处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