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风阙》椰梨堍

7、柳知意动心 以为遇见良人 长夜

　　长夜寂静，月华洒满鸾栖宫的青砖地。

　　那枚白玉鸾佩静静悬在腰间，微凉的玉质贴着衣衫，时时刻刻提醒着柳知意自己的身份。她原以为，自己会永远清醒，永远淡漠，绝不会沉溺这一场虚假的温柔。

　　可萧御珩的好，太过细致，太过润物无声。

　　自那晚月下赠佩之后，他日日皆至。

　　不再一味追忆往昔，不再句句不离沈鸾。他会记得她畏寒，命人将鸾栖宫的地龙早早烧热；知晓她偏爱清淡茶点，遣御膳房日日换新的山野蜜糕；看见她案上堆叠的宣纸，便寻来世间最好的徽墨端砚，送至她殿前。

　　后宫人人都说，知贵人盛宠无双，冠绝六宫。

　　从前冷眼旁观的妃嫔，纷纷放下身段前来示好，各式珍宝流水般送入鸾栖宫。殿内的晚翠和小桃日日欣喜，只当自家贵人终于得遇圣心，往后在深宫便可安稳立足。

　　唯有柳知意，始终带着一丝疏离的戒备。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恩宠是假，偏爱是虚，他眼底从来没有真正的柳知意。

　　可人心最是脆弱，最易溺于温柔。

　　那日秋雨淅沥，骤雨狂风席卷皇城。

　　柳知意靠窗临帖，看着窗外被风雨打落的鸢尾花瓣，微微失神。入宫数月，她从未踏出鸾栖宫半步，困在一方天地里，日复一日描摹书画，消磨时光。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萧御珩冒雨而来。

　　他一身玄色常服被秋雨打湿大半，发间沾着细碎雨珠，素来规整的衣袍微微凌乱，褪去了帝王端严，多了几分烟火气。

　　宫人慌忙上前为他更衣擦拭，他却抬手制止，第一时间望向窗边的少女。

　　“方才狂风骤雨，可有吓到你？”

　　他语气急切，眼底是真切的担忧。

　　柳知意怔怔看着他。

　　朝堂之上运筹帷幄、冷漠寡情的九五之尊，会为了怕她受惊，冒夜雨踏湿宫道，匆匆赶来鸾栖宫。

　　那一刻，心底冰封已久的角落，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自幼失恃，父兄忙于家事，年少颠沛，家族倾覆后更是孤苦无依。此生十八载，从未有人这般将她的安危、情绪，细细放在心上。

　　过往所有的温柔假象，都抵不过此刻风雨之中，他奔赴而来的真心模样。

　　晚翠带着宫人退下，殿内只剩二人，雨声簌簌，安静温柔。

　　萧御珩擦干手，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微白的脸颊上，轻声安抚：“别怕，有朕在，无人敢扰你。”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温柔缱绻，小心翼翼。

　　没有提及沈鸾，没有半分替身的影子。这一刻，他眼里的担忧，仿佛完完全全，只为她柳知意而起。

　　柳知意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颤动。

　　那些日夜的清醒、戒备、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想，或许……或许不一样。

　　或许日复一日的相伴相处，他早已看见她。或许除却那张相似的眉眼，他对她，是有半分真心的。

　　深宫寂寥，前路茫茫。她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太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贪他温柔，贪他呵护，贪这高墙之内唯一的暖意。

　　她终于忍不住，悄悄动了心。

　　一颗沉寂荒芜的心，小心翼翼、跌跌撞撞，落在了这位帝王身上。

　　萧御珩见她眸色柔软，不再是往日的清冷疏离，心底微动。他俯身，声音低沉温柔，落进风雨寂静的殿中：“知意，留在朕身边，好不好？”

　　没有替身的枷锁，没有故人的牵绊。

　　简简单单一句挽留，温柔得足以让人万劫不复。

　　柳知意抬眸，望着他深邃温柔的眼眸，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

　　她隐忍多日的寒凉，尽数化作柔软。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细软糯：“好。”

　　一字落定，便是沉沦。

　　那一刻的柳知意，彻底忘了自己是何人替身，忘了宫墙冰冷，忘了世事薄情。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遇见了此生唯一的良人。

　　以为这场盛大的恩宠，终有一日，会从借位的思念，变成独属于她的偏爱。

　　窗外秋雨渐歇，晚风温柔。

　　萧御珩看着她眼底难得的柔软笑意，抬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怀抱温暖安稳，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妥帖。

　　可无人知晓，帝王拥着她的眼底，映着的，从来都是三年前那个故人的模样。

　　他抱住的从来不是柳知意。

　　是他求而不得、念念终生的，沈鸾。

　　短暂的温情是糖，裹着最锋利的刀。

　　而沉溺其中的柳知意，尚且一无所知，满心欢喜，坠入了这场精心编织的温柔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