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风阙》椰梨堍

2、册封知贵人 初入鸾栖宫 春雨初

　　春雨初歇，天光微亮。

　　宫道两侧的梧桐沾着湿意，一地落青被宫人清扫得干干净净。长长的朱红宫墙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柳知意跟在引路内侍身后，步履轻缓，一身素衣走在锦绣繁华的宫道里，格格不入。

　　方才紫宸殿那一瞬的失神，帝王并未遮掩。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幽深冷寂的眼眸里，刹那间亮起的温柔，从来不是给柳知意的。

　　是给三年前香消玉殒的先皇后，沈鸾。

　　“知贵人，前边便是鸾栖宫了。”内侍躬身抬手，语气恭敬却疏离。

　　宫里的人最会审时度势。

　　谁都知道，这位新封的贵人，是顶了一张先皇后的脸入宫的替身。盛宠看似唾手可得，实则是最薄情、最易碎的前程。

　　柳知意抬眸望去。

　　鸾栖宫坐落在后宫最静谧的一隅，殿宇雅致，雕梁画栋，院中植满大片鸾尾花。时值暮春，花骨朵含苞待放，清浅幽香漫溢整座宫院。

　　这里曾是先皇后的专属寝宫，三年来，陛下从不许任何人入住，一直原样封存，日日有人清扫打理，分毫未改。

　　而今，为她柳知意，重新开启。

　　踏入殿内的那一刻，柳知意心底轻轻一沉。

　　陈设雅致温柔，纱幔是极软的月白色，案上摆放着旧年的玉梳、素琴、半盒残墨，甚至窗台上摆放的青瓷花瓶，都还留着旧时摆放花枝的痕迹。

　　一切如故。

　　唯独主人已逝。

　　“贵人一路劳顿，先歇息片刻，册封礼服稍后便送来，吉时将至，需入殿受封。”小宫女垂首细声回话。

　　柳知意微微颔首，缓步走到窗边坐下。

　　指尖抚过微凉的窗沿，目光静静落在院中盛放的鸾尾花上。

　　鸾尾逐风，岁岁不败。

　　可故人，再也回不来了。

　　她低声轻喃：“鸾栖……栖的从来不是我。”

　　不过是借她一副相似皮囊，填补帝王三年空寂的思念罢了。

　　不多时，尚衣局宫人捧着华贵宫装入内。

　　一袭浅粉绣玉兰花的贵人宫装，料子柔软细腻，针脚精致，是新晋贵人最高规格的礼制。侍女小心翼翼为她换上衣衫、挽发插簪。

　　铜镜映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

　　眉眼婉转，眉目含秋水，与那尘封三年的绝代皇后，七分相似，三分清冷。

　　少了沈鸾当年的明媚鲜活，多了几分家道倾覆后的隐忍安静。

　　吉时已至。

　　礼乐声自前殿遥遥传来，悠扬庄重，响彻整座后宫。

　　柳知意随内侍缓步前往凤仪殿行册封礼。

　　后宫妃嫔尽数列席，一排排锦衣华裳，珠翠琳琅，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惊艳、探究、嫉妒、嘲讽……五味杂陈。

　　所有人都在悄悄打量她的眉眼，心底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

　　太像了。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高位之上，萧御珩端坐龙椅，玄色龙纹朝服威仪天下。他目光遥遥落在殿中躬身而立的少女身上，眸色沉沉，一瞬不移。

　　看着看着，眼底便覆上一层浅浅的温柔。

　　那是他独独留给沈鸾的温柔。

　　司仪官高声唱喏：“陛下有旨，罪臣柳氏之女柳知意，品性温良，姿容端雅，特封为知贵人，赐居鸾栖宫，钦此——”

　　“臣女，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柳知意伏身叩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悦。

　　礼成起身，她垂眸立于一侧，安静得像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

　　宴席开启，丝竹悦耳，美酒佳肴满案。

　　周遭笑语晏晏，可柳知意只觉得浑身寒凉。

　　席间不少妃嫔假意敬酒，话语里句句带刺。

　　“知贵人容貌倾城，真是好生福气。”
　　“难怪陛下破例留人入宫，这般眉眼，世间难寻啊。”

　　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你是替身，你窃取了故人的恩宠。

　　柳知意一一淡笑回礼，不争不辩，从容有度。

　　她知道，初入宫闱，锋芒太露必遭祸端，柳家已倒，她如今孑然一身，唯有谨慎自持，方能苟活。

　　宴席过半，夜色渐沉。

　　萧御珩遣散众人，唯独留了她在殿中。

　　殿内宫人尽数退下，四下静谧无声。

　　男人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前，高大身影将她全然笼罩。

　　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她额间，语气是从未给过旁人的温和：“知意，今夜，留在朕身边。”

　　柳知意指尖骤然收紧。

　　抬眸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那里面盛着浓浓的缱绻思念。

　　她轻声问：“陛下，您看着我的时候，看的是我吗？”

　　萧御珩眸光微滞。

　　须臾，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动作温柔缱绻，近乎珍重。

　　低声呢喃，轻得像叹息：“像，太像了……”

　　短短三个字，碾碎了柳知意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替代品。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落在她苍白清丽的脸上。

　　她缓缓闭眼，心底一片荒芜。

　　也好。

　　既然入了这牢笼，做了这影子。

　　那便，就这样演下去吧。